二八大杠一蹬,风都追不上他。
五分钱一个火勺,他甩出五毛,揣了十个热乎的。
雨衣裹紧火勺,绑在后座上,颠儿颠儿地晃。
县城转了一圈,天擦黑才拐回萃华金店。
经理早蹲门口了,瞅见他骑车过来,直摇头。
“啧,刚拿两百块,就砸进铁疙瘩里?”
小红站在柜台后,指甲掐进掌心。
杨成功目光扫过去——两个红绒盒排得齐整。
耳环一模一样,金托子托着珍珠,灯下一照,光都活了。
“真亮!”
他伸手摸了摸盒子边角,指尖有点烫。
服务员递来收据,纸边还带着油墨味。
“修换都找我们。”
“成,走了啊。”
天又阴下来,云压得低。
他把耳环贴胸口塞好,钥匙一拧,车轮飞转。
泥水溅到裤脚,他下意识抬高膝盖绕过去。
心里却像揣了团火。
自己挣的钱,买的东西,回家就能看见妈笑出皱纹。
这才叫活着。
村口老槐树底下,棋摊子刚摆开。
几个老太太围成堆,嗑瓜子声比八卦还响。
谁家汉子半夜**、谁家媳妇偷藏粮票……句句带盐。
杨成功车铃一按,叮当脆响。
“哎哟!小六子!”
“嚯,新车?”
眼尖的老太太一嗓子,老头们全扭过头。
“崭新的永久!”
“这可是魔都厂出来的!”
有人凑近摸车梁,手抖得厉害。
“值两百块呢!”
杨成功没停车,只抬手挥了挥。
“家里等着呢,改天唠!”
嘴角挂着笑,心里却想:
穿龙袍不露肉?那多没劲。
杨成功攥着车把,手心全是汗。
这辆永久牌,他盯了半年。
“老子今天不装了!”
他一拧油门,铃铛叮当响。
村口立马围满小孩,眼珠子都快掉地上。
“叔!再按一下!”
“按!使劲按!”
他咧嘴一笑,手指又摁下去。
清脆一声,整条街都跟着抖三抖。
远处皮筋绳子刚松开,杨玉翠扭头就蹽。
小辫子甩得像鞭子,鞋都跑丢一只。
“爸——!”
她扑过来时带起一阵风,差点撞翻车轮。
杨成功单手抄起她,稳稳搁在大梁上。
丫头屁股刚落座,尖叫就炸开了。
“真·我的车!”
“咱家也有啦!”
她小手狂拍车架,指甲缝里还沾着泥。
杨玉兰在后头追,两条萝卜腿拼命蹬。
“姐!等等我!”
“你让让!让我坐!”
大丫头立马搂紧车把:“不行!我先占的!”
二丫头直接抱大腿,脸蛋蹭得全是灰。
杨成功叹口气,弯腰扛起小闺女。
“行吧行吧,你坐座儿,我推。”
他推着俩丫头慢慢晃,铃铛一路响。
“铛!铛!铛!”
跟敲锣似的,震得槐树叶子直往下掉。
“瞧见没?”大丫头昂着下巴,“我家自行车!”
“永久牌!全公社就三辆!”
旁边小孩扒着车轮摸,眼睛发亮。
“真亮啊……”
“我爸那辆才锈一半呢……”
二丫头坐在后座晃脚丫,奶声喊:
“我爹——最牛!”
话音没落,咯咯笑成一团。
杨成功笑得直拍大腿,俩娃抢着献宝,他心里美得很。
重生一回,图的就是这股热乎劲儿。
刚转身往家走,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老妈和王月气喘吁吁冲出来,头发都跑乱了。
“小六子!你咋整来辆自行车?”
老妈眼睛瞪圆,手还下意识揪住围裙边。
她心疼钱,才挣几天就砸进去大件?
更怕儿媳不高兴——买啥不得先商量?
王月盯着那锃亮的车把,指尖悄悄掐了掐掌心。
高兴是真高兴,可两百块啊……
“妈,您猜珍珠卖多少?”
“哈?”
老妈愣住,杨成功凑近,压着嗓子:“两百整!”
“啥?!”
俩人齐齐倒吸凉气,十几颗小珠子,顶半年鱼塘收成!
“没这钱,我推哪门子车?”
天上乌云翻滚,他抬手抹了把额头,“快进屋,要落雨了。”
又补一句:“爸脚伤老不好,明天蹬车带他去镇上瞧瞧。”
老妈鼻子一酸,眼眶立马湿了。
王月默默点头——这男人,心里真有数。
院里,杨父正蹲马扎上剥竹篾,听见嚷嚷声抬头。
一眼瞅见儿子推着铁家伙进来,手里的竹条“啪嗒”掉地上。
“这……这是?”
他蹭一下站起来,瘸腿都忘了疼。
早盼这玩意儿盼了十年,可打鱼攒的钱,全填儿子读书里了。
“爷爷快看!爸爸骑铁马回来啦!”
大丫头蹦跳着拽他袖子。
杨成功把车稳稳停在爹跟前,扶他粗糙的手摸车架。
“你个臭小子……”
杨父喉头哽着,硬是咧出个笑,“出息了啊。”
这几天,他总怀疑自己在做梦。
“还有呢!”
杨成功一掏兜,甩出盒红壳烟。
“中华?”
老爷子手抖得差点没接住。
往年乡领导来,村里才舍得拆一盒,两块钱一盒啊!
“朋友顺手给的。”
他塞进爹手里,转身冲厨房喊:“妈!月儿!这儿有你们的!”
“又买东西?”
老妈叉腰叹气,“刚买车,瞎折腾啥!”
王月探头摸布包,指尖陷进软乎乎的料子里。
掏出来一看,愣住:“这……是衣服?”
“涤纶的确良!”
她手指捻着布料,声音轻得像怕惊着它。
王月眼睛瞪得溜圆,跟见了啥稀罕物似的。以前赶集,谁穿件的确良,那不得惹得全村人追着看?可人家也就逢年过节才敢往身上套。
杨妈愣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动都不敢动。
“妈,您摸摸看!”杨成功把衣服往前一递。
“这……真是给我的?”杨妈声音发颤,手指头缩回来又伸出去,蹭了下衣角又赶紧抽走。
“您才五十出头,穿这个正合适!”
“咱村谁见了不夸您时髦?”
“胡咧咧!”杨妈嘴上骂着,眼圈却红了,手心全是汗。
她悄悄捻了捻衣料,又飞快缩回手,生怕留下个印儿。
“媳妇,你戴上试试!”
话音没落,杨成功“啪”一声打开小盒子。
四颗圆润的珍珠静静躺着,泛着柔光。
王月“啊”地捂住嘴,脸一下子烧得通红。
杨妈也跟着捂嘴,肩膀直抖。
“成功!”王月嗓子发紧,脚尖不自觉踮了起来。
晚饭桌上堆着金灿灿的火勺,糖霜粘在俩闺女嘴角。
杨妈笑得合不拢嘴,脑袋一晃,耳垂上的珍珠就跟着一闪一闪。
王月没戴自己的那副,悄悄塞进枕头底下——等赶集、上庙会再亮出来。
杨爸抿着酒,烟夹在耳朵上,连火都没点。
“连全!连全在家不?”
院门外一声吼,震得窗纸嗡嗡响。
杨爸“啪”一拍大腿:“哎哟!把支书给忘了!”
杨妈抄起围裙擦擦手,小跑着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