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看清是他,眼一瞪,剪尖差点戳他鼻尖。
你咋跟鬼似的悄没声儿就进来了
吓我一跳
走路都不带响儿的
你数钱数得忘乎所以了,快把剪刀搁下,当心扎着自己
王月被杨成功这么一说,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把剪刀塞回针线筐
这堆钱堆在桌上,她指尖还沾着点油墨味,心口咚咚跳
防着点儿总没错,谁见了不犯怵
两百块?
杨成功咧嘴一笑,胳膊一伸,就把媳妇腰搂住了
别闹!娃在院里跑呢
她扭着身子躲,耳根子烫得能煎蛋
外头没人
那啥……给我拿二百
嗯?
她刚还抿嘴笑呢,眼睫一颤,脸一下僵住
盯着他,眼眶慢慢发潮
两百块啊,够全家吃半年
你瞎琢磨啥
买马达!
哈?
他赶紧把事儿倒豆子似的全抖出来——王老三媳妇答应了,废船连壳带马达,二百块打包拿走
那船撞得龙骨都断成三截,早不能下水了
马达倒是好货,二十四马力,单卖也就七八十
他这价,等于白送人家个棺材本
王月听完,手指绞着围裙边,静了几秒
再抬眼时,眸子里水光晃了晃
有佩服,有心疼,还有点说不出口的愧
老公,行不行嘛
她咬着下唇,手指掐进掌心
他真扛不住了,摇橹摇得膀子发麻,再硬撑下去,胳膊怕是要废
挣来的钱,就得用在刀刃上
装上马达,一天能跑无名岛两趟,趁天黑前抢收对虾和海胆
别晃啦!
我给你取!
她转身拉开炕柜铁盒,“哐当”一声,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
媳妇,我亲死你了!
他一把抱起她转了个圈,吧唧亲在脸上
王月整个人软成面条,耳朵尖红得滴血
外屋传来拖鞋啪嗒啪嗒声,俩娃踢踢踏踏往里冲
爸!饭熟啦!
你们先吃,我马上来
他抓着钱撒腿就蹽
身后娃跺脚喊:“爸又跑!”,老太太端着碗直纳闷
这孩子,又抽哪门子风?
王月手忙脚乱理着鬓角碎发,脸蛋红扑扑的,低头蹭到杨母跟前。
“妈,小六子跑王老三家去了,说要买那条破船。”
“啥?真买?那船早不能动弹了!”
杨母一愣,里屋杨父听见了,光着脚就趿拉出来:“啥情况?快说!”
王月只好把事儿又讲一遍,老两口越听眉头拧得越紧。
“这孩子心太软啊。”
“两百块呢!”
杨母直嘬牙花子,刚攒下的钱眼瞅就要飞走。杨父往炕沿一坐,“啪”地拍大腿:“行!小六子自己挣的钱,他自己说了算!”
“他要马达,咱就装!”
“等我腿利索了,父子俩一块出海,我盯着他!”
“老头子,药你可得按时吃。”她顺手递过碗。
“我又不是小孩儿,还用你喂?”他乐了。
家里有钱了,儿子出息了,他腰杆都挺直了。以前那些亲戚,总笑他窝囊,闺女嫁五个,儿子还啃老。现在?哼。
王月搬来小炕桌,热腾腾端上盘子——油亮亮、金灿灿、香喷喷。
小米粥咕嘟冒泡,虾酱咸香扑鼻,大葱炒咸鱼滋啦作响。
大伙儿盯着那盘子,齐刷刷咽口水。
“开吃!”
杨母话音刚落,俩孙女伸手就抓,咔嚓咬一大口。
“香!太香了!”
满嘴流油,手指头舔得锃亮。
老两口捧着小块,慢嚼细咽,比喝粥还小心。
王月也捏着一小块,舌尖刚碰上就眯起眼——头回尝这玩意儿,贵是真贵,值也是真值。
“最后一块,留给小六子!”
“谁都不许动!”
杨母竖起食指晃了晃。
“嗯嗯!”娃们点头如捣蒜,王月弯起嘴角。
……
杨成功早从王家出来了。身后哭声没停,明天就把人葬自家地里。
媳妇瘫在地上,娃缩在墙角,以后咋活?没人敢打包票。
村里人凑堆嘀咕:要不要给介绍个新家?
他压根没听,蹽开腿直奔码头。
那船歪在滩上,龙骨裂成两截,船板翘着,底下爬满灰白藤壶。
他径直绕到船尾,蹲下——马达锃亮,一点没伤。
“成了,归我了。”
天边只剩半抹红,他抡起扳手就干。
马达卸下来扛肩上,沉得晃身子。
几步蹿回自家小木船旁。
全村独一份儿——这么小的船,硬要装马达。
别人家六米起步才配动力,顶多装十二匹。
王老三这台二十四匹,塞进和杨成义同款的船里,简直暴殄天物。
他抹了把汗,手按马达外壳,烫手。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杨成功正猫腰在船尾拧螺丝。
手全是黑油,他蹲下捧起海水猛搓。
浪头哗啦啦砸在岸上,节奏像打鼓。
后脖颈突然一凉,他猛地扭头。
鼻尖差点撞上一张脸,嘴都快贴上了。
“**!”
他抬腿就是一脚,那人直接飞进船舱。
岸边爆发出一阵狂笑。
“小六子,差点亲上大陆妹喽!”
杨成功连退两步,心还咚咚跳。
岸上站着个绿军装胖子,叉着腰笑得直不起腰。
一米六的个儿,圆寸头,活像灌满气的煤气罐。
被踹那主儿躺在船板上直哼哼,皮肤黑得发亮,长头发甩来甩去。
小指指甲涂着暗红,说话细声细气:“杨成功你祖宗!”
“想踢死我啊?”
杨成功翻个大白眼:“谁让你鬼鬼祟祟凑跟前?”
他朝地上呸了三口。
秦明脸一下子沉下来,刘虎笑得更响。
“陆妹,你是不是看上小六子了?瞧这小白脸多水灵。”
“滚蛋!死肥猪!”
俩人异口同声吼。
杨成功抄起把海水泼过去,刘虎跳着躲。
他一个箭步跳上岸,又是一记飞踢。
“**灭口啦——”
刘虎边跑边嚎,秦明拎着拖鞋追。
杨成功拍拍手,咧嘴笑了。
这俩货,打尿布时期就混一块儿了。
刘虎爹是部队连长,家里顿顿有肉。
秦明爸跑远洋,仨哥哥全在县里当技工。
秦明从小扎辫子穿花褂,被喊大陆妹喊了十几年。
小时候被人围堵,杨成功抡砖头,刘虎抄棍子。
三人早捆成一根绳上的蚂蚱。
杨成功叼根草茎,斜眼瞪刘虎:“死胖子,这些天钻哪儿啃地瓜去了?”
刘虎把秦明往怀里一搂,冲杨成功咧嘴:“打牌输光了,前期还赢过呢。”
杨成功翻个白眼:“你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刘虎耸耸肩,反正家里还有点底子。
秦明撇嘴:“我爸快回来了,买船带我走。”
“成功,一块儿出海呗?”
他伸手去拽杨成功袖子,手指头直哆嗦。
“带我?”
“没空。”
“咋就没空?让我单干?我腿都软了!”
“滚!”
杨成功抬脚就踹,专踢那二姨子屁股。
秦明撅着嘴瞪他,眼波一荡,杨成功后脖颈直冒凉气。
“又阴嗖嗖的?最近干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