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宗采购批次的完整核验在第三日上午开始。
姜明妩进入独立审验室前,把右手护带重新缠紧。医修允许她每日两次短签,今日第一笔要留给本人材料调阅,第二笔留给核验结论。除此之外,她只口述,不用手去压纸,也不让疼痛成为任何人替她决定的理由。
桌上共有四份材料。
顾氏旧转授权、顾玄度入城时交出的存续印模单、青崖宗十八人完整誓册,以及长明归籍行的锚地配置回执。
四份材料在过去百年里被当作同一条授权链。拆开后,每一份说的却都不同。
顾氏旧转授权只管机构设施;存续印模单允许九十日内处理公共仓路与居所;完整誓册证明十八人与青崖宗的关系;配置回执则把十八个名字登记成可识别锚地单位。
没有一份写着十八个人自愿承担供能。
顾玄度的原始总印落在存续印模单最下方。正文写道:“青崖宗完整锚地、宗产与誓册共同承担跨域切换失败之责。”
完整誓册。
共同承担。
姜明妩的名字在第十八位,状态仍是未入阵、留守。她没有进入飞升阵,没见过天市,也没有在任何迁居申请上签字,却被“完整锚地”四个字一并送进了违约切换。
谢无咎调出百年前的术语解释。当时的“切换失败之责”通常指额外运输费、设施修复费与仓路停用损失,不包含个人持续供能。可总印正文没有写出这层限制,只把誓册与宗产并列。
此后的归籍行规则室抓住这个空隙,把人名当成锚地单位;衡灯院再把锚地单位放进稳定负载;万契台最后登记成可执行义务。
顾玄度未必预见了每一步。
但他无权替姜明妩签下第一步。
审验室没有人说话。姜明妩盯着自己百年前的名字,想起飞升阵落下时那道把她独自留在山门外的光。那一夜,她以为自己被全宗抛下;后来才知道,阵法虽没带走她,誓册上的名字却早一步过了门。
人被留下,责任被带走。
当三百万旧债落到她面前时,没有人告诉她,另一座城里还用她的名字维持过一项随时可能启动的义务。
她的右手在护带下微微抽了一下。
晏清和坐在银线外的观察位。他看不到誓册具体内容,只能从姜明妩的神情判断那一页已经翻到她。两人隔着透明封线对视。他没有走近,也没有用私人关系要求进入,只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那是询问。
姜明妩向三方申请短暂停读。她走出银线,把自己的左手放进他掌心。
“可以握。”她说。
晏清和收拢手指,没有说顾玄度是为了保护宗门,也没有说后来的扩大超出预料便能免除最初越权。他只是陪她站着,等她自己开口。
“我很生气。”姜明妩道。
“嗯。”
“也有一点想替他找理由。”
“因为他是你师父。”
“因为他可能真的只以为会赔设施。”她声音很低,“可如果我用这句话替他把名字拿下来,别人也会用同一句替自己的人拿。”
晏清和拇指轻轻按住她左手虎口:“那就把理由记在动机栏,把签过什么记在行为栏。”
“你不劝我轻一点?”
“也不劝你重一点。”
她看着他,胸口那阵钝痛没有消失,却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位置。顾玄度对她的照顾是真的,越过她替她签名也是真的。两件事同时存在,无须有一件吞掉另一件。
姜明妩重新进入审验室。
纸墨匠翻到存续印模单背面。边缘有一行被归籍行装订线压住的小字,笔迹经顾玄度在天市留下的五封信比对,确认出自他本人。
“排除者只承担设施,不承担人身。”
他写过限制。
正文却没有。
楼慎言远程参加核验,说明当年归籍行只录正文和正面印章,页边手写若无副印确认便不进入可执行字段。顾玄度收到过格式回执,回执明确写着“边注不具执行效力”。
“他看过回执吗?”姜明妩问。
“回执由顾玄度本人副印签收。”
这使责任更清楚。
顾玄度确实反对把排除者写入人身义务,也确实知道自己的限制没有进入正文。他没有在九十日期满前撤回存续印模,没有逐人告知,也没有向青崖宗成员重签。后来他试图拦信、统一沉默,或许有保护意图,却继续让别人无法知道自己的名字已被使用。
姜明妩请记录员写下四项:无权替成员担保私人后果;边注限制存在,可作为反对扩大用途的证据;明知边注无效仍未完成正文更正;九十日到期后未确保代理号注销。
岑照微问:“若他写过反对,衡灯院是否应承担扩大责任?”
“应当。”
“那顾玄度的越权是否减轻?”
“对扩大用途不共同承担明知故意,可以据证据判断。替十八人签下未授权入口、明知边注无效仍让入口存在,是另一件事。”
姜明妩没有把所有错堆给师父,也没有用衡灯院的后来行为洗去他最初的签名。
午后,青崖宗十八人分别收到本人查询通知。通知没有替他们决定是否追责,只列明自己的名字来自哪份材料、顾玄度签过什么、可以申请撤回哪些字段。陶荻已在现世,最先回了一句:“我不接受他替我签,但愿意让设施担保继续到本月结算。”
秦望岳则选择保留一年新契,撤回旧总印。
四十一号的医修代收通知,等她醒来再问。
其他成员的答复也没有整齐排成一列。罗青篱先查欠薪是否会因撤回总印暂停支付,得到“工资基于已完成班次,与旧印存废无关”的书面确认后,才撤回个人供能字段。薛谷雨要求保留十四日回归所需的居留读取,除此之外不接受任何自动续期。四十九号只回了一张划得很重的纸:顾玄度写过限制,是他的证据,不是我的同意。
现世其余成员由陆小满逐一送达。有人当场撤回,有人要先看百年前的费用到底替宗门省了多少,也有人愿意继续设施担保,却要求从今以后每季表决。十八个名字终于从一枚总印下散开,变成十八份可以不同的答复。
姜明妩没有催他们在三日开放期限内全选完。开放目录的期限约束机构,不约束个人必须在三日内理解完一百年的后果。她给每人保留十四日咨询,并由公共费用支付一次独立契约说明,避免只有熟悉文书的人才能真正撤回。
这一项遭到万契台费用席反对。对方认为青崖宗应自行承担咨询费。姜明妩接受宗门承担基础费用,却要求顾玄度个人责任部分单列,不能从普通成员工资里平均扣。青崖宗现有公共经营款可以先垫,最终根据越权责任向对应印权人追偿。
“宗门是大家的,”她在远程会上说,“所以不能把宗主做的每个决定都平均成大家的错。”
陆小满在现世回她:“已记。顾师伯听见了,脸色不大好看。”
“他若脸色太好,我才要怀疑传讯坏了。”
这是整场核验里唯一一句轻话。笑声只在现世成员之间短短停留,随后他们继续逐项确认自己的名字。
姜明妩给自己的选项是:撤回全部个人字段,设施责任按青崖宗成员章程重新表决。她用今日第二次短签写下名字,笔画比昨日稳了一些。
傍晚,顾玄度请求参加远程说明。
姜明妩没有立即答应,只让他先提交当年收到的全部格式回执、代理清退记录与成员告知材料。若材料不全,说明仍可进行,却不能把记忆当成已发生的通知。
顾玄度传回三只旧匣,并附一句:“我知道边注没有进正文。”
没有辩解。
也没有一句道歉能代替材料。
三只旧匣的目录先由现世成员席制作,顾玄度不得自行挑页。第一匣是归籍往来,第二匣是衡灯院询问,第三匣装着他给成员写过却未全部寄出的告知草稿。草稿共十八封,真正取得投递回执的只有五封;另外十三封一直留在匣中。
五封已寄出的内容也只说天市锚地需要登记,没有写姓名可能被用于供能。顾玄度曾在其中两封边缘补过“不会增加私人义务”,语气像保证,可他没有取得能让这项保证生效的文书。
这让姜明妩更难受。若他从未想过告知,她可以把事情归入冷酷;偏偏他想过、写过、停过,又在认为解释会使成员恐慌时选择了沉默。保护与控制只隔一张没有寄出的信。
她请记录员将十三封草稿封为顾玄度的行为证据,不当作成员已知情。顾玄度可以在公开说明时讲自己为何没寄,任何理由都不能倒填成收件人曾经收到。
审验结束后,晏清和陪姜明妩走到天市少有的暗灯巷。她停下来,主动将额头抵在他肩前。
“今日不想说话。”
“好。”
“想抱久一点。”
“可以。”
他先等她点头,才将手臂绕到她背后。拥抱很稳,没有收得让人无法后退。姜明妩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纸墨味,紧绷了一日的呼吸一点点落下来。
过了许久,她轻声道:“我名字很好听。”
“嗯。”
“不该被别人拿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嗯。”
“以后你若敢替我签——”
“先把我放到被告席。”
她终于在他肩上笑了一下,眼眶却热得发疼。
远处传来审验室的新钟声。顾玄度旧匣中的第一张回执已经展开,上面除了边注失效通知,还有衡灯院的一次用途变更询问。
顾玄度在询问页上写过“不同意人身调度”。
衡灯院仍在三日后批准了扩大用途。
询问页还有一个未答问题:若不同意,请于三日内撤回存续印模。顾玄度在截止时辰前递交过撤回申请,申请却只要求关闭新的人身调度,没有要求注销锚地通道。他想同时保住设施路与阻止个人义务,归籍行系统却把两者绑在同一代理号里。
衡灯院以撤回范围无法执行退件。退件之后,顾玄度没有拆分重交。他在下一页写:“待入城稳定后再议。”
这一等,就是近百年。
姜明妩看完那行字,靠在晏清和怀里闭了闭眼。真正让人被困住的未必总是一道恶意命令,有时也包括一个自以为以后还能修正、于是今日先不惊动任何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