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凝玉眸子微眯，那香味很是不寻常，不知为何，她好似闻过这个味道。
是在哪呢？
思及此，眉头不由得紧锁，恍惚间，便听见五福斋的副掌柜扭头说道：“陆姑娘，这位，便是我家掌柜特意叮嘱的，需得特别注意的茶商。”
“嗯？”陆凝玉顺着副掌柜眼神示意的方向望去，便瞧见箱子旁边站着的那人一身玄色锦袍，整个人瞧着气度很是不凡。
此刻，他正负手站在木箱子旁边，虽然瞧着面容很是好说话的模样，可那双眸子之中却带着精明。
“那位便是‘听雨楼’的东家，柳长青。”
只听着副掌柜压低声音道：“此人手段了得，之前一直在外游学，今年回来后，便接管了楼中的生意。”
“先前他家其他人负责茶叶生意的时候，虽然说茶也是极好的，可却不比现如今红火，现在他听雨楼的茶，算是第一了。”
“哦，是吗？”陆凝玉眸子微眯，心中不由得微动，目光再次落在那几只大箱上。
那香气虽然说的确是浓郁得很，乍一入鼻很是好闻，可仔细闻着却可以发现，这味道里透着一股子诡异的甜腻。
不似茶香，倒像是……掺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端起桌上的茶水，放在唇边抿了一口，随即便缓缓放下，又垂着眸子若有所思。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忽然想起，前几日在那秦六给自己布置的书房里翻阅书籍时，曾在一本医书上见过相关的记载，说是有一种出自西域，名为“迷魂草”的植株，其花蕊研磨成粉，混入陈茶之中，初闻清香扑鼻，令人沉醉，可久嗅则会使人神思恍惚，严重之时会让人记忆错乱。
泡茶饮下后，久而久之便会成瘾。
这般想着，陆凝玉抬眸望向那院中的箱子，眸子一凝，莫非这幽香当真便是书中记载的西域“迷魂草”？
因为她自己也并未真正地闻过这草的味道，不过种种迹象表明，无论那听雨楼的茶叶是否掺了这东西，他家的茶定然是不正常的。
“柳家这茶，倒是别致。”此时，王府管事捻了一部分放在鼻尖嗅了嗅，笑着开口，“只是这次的茶，香气过于浓重了些，恐失了茶之本味。”
旁边的柳长青却拱手笑着，整个人很是从容不迫，没有丝毫的慌乱：“您有所不知，此茶乃是用特制秘法封存，开盖瞬间香气最盛，待稍散片刻，方能品出其中真味。”
“在下特意选了这些个丝绸帕子包裹茶叶，便是因着这茶也极为特殊，是自北山采摘的野茶，极难培育，而在此时开箱，也刚好可以让大家先闻其香，待味道散开后，便可取水煮茶，在慢慢细品，方可得其神韵。”
话音落下，这柳氏东家便示意身旁的小厮取来茶具，又倒了今日一早刚取的山泉水开始冲泡。
只见那热水滚滚，在倒入上品紫砂壶中的瞬间，一层浓郁的白雾腾腾升起。
那雾气萦绕在茶叶上方，竟然不似寻常的茶叶那般慢慢散开，却一直盘旋在茶叶上方。
“这，这茶莫不是听雨楼的新品，谷山迷雾？”
这厅中不知是何人惊呼出声，引得院外的小厮婢女纷纷侧头看过来。
“这谷山迷雾是？”陆凝玉有些惊讶，这茶的确惊讶，可那人说的名字，自己的确是不曾耳闻。
“这是他们听雨楼的新品，早在半月之前便已经开始对外宣传，打响了名声，说是会在一个月后上市出售。”
陆凝玉闻言，心下已经了然是个什么情况了，这不就是为了招揽更多的客人，所以故弄玄虚打出去的噱头吗。
就见她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又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时，小心翼翼从怀中摸出一方素帕。
然后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轻轻掩着鼻子。
此刻，眼角的余光陡然瞥见，那箱子周围几个原本还谈笑的小厮，此刻眼神竟然有些许涣散，可却并不明显。
那几人的嘴角不自觉地挂上了笑，眼眸之中闪着贪婪。
对那就是贪婪，是渴求，一个个似乎是饿狼般，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滚烫的茶水。
就见那柳长青亲自执壶，手腕翻转间，滚滚茶水便倾入杯中。
这名为“谷山迷雾”的茶叶，其汤色竟是罕见的琥珀金红色，整个茶水之中透亮得有些妖异。
就见柳长青端起一杯倒好的茶，递给一旁的小厮，那小厮双手捧着缓步走到管事前面：“您请尝。”
管事接过茶盏，刚凑到鼻尖，眉头便是一皱。
只因为他似乎察觉到了这茶好似与平常所饮得那些有所不同。
那股甜腻之下，又带着，淡淡的腥气，但碍于柳长青又是听雨楼东家，始终是皇商出身若是贸然驳了面子，怕是不好。
这般思索过后，只得端着杯子，迟迟未饮。
“怎么？这茶是有什么问题吗？”那管事有些不好说话，却见一道声音响起。
“这位公子的茶，应当还少了一道工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凝玉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站了起来：“小的是五福斋的人，今日见公子的茶用泉水煮？”
便瞧见柳长青嘴角不由得抽动，却又很快将那丝不悦隐下。
“对，用得的确是今日一早便取来的山泉水。”柳长青负手而立：“泉水清冽甘甜，古往今来都是泡茶的优选。”
却听陆凝玉继续道：“可这茶本就出自北山，山谷幽幽，泉水之中土壤的腥味，而茶本就是野茶，腥味自然也是有的，如此一来，两两交叠，岂不是没了茶香倒是加重了那股子天地之气。”
柳长青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壶，转身看向陆凝玉，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润的笑意。
而此刻，那眼底深处多了几分不悦：“哦？这位姑娘倒是行家。不知在下这茶，还缺了哪一道工序？”
陆凝玉并未说话，而是缓缓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带着琥珀金红的茶汤后，端起来放在鼻尖嗅了嗅，片刻后，她才淡淡道：“茶之道，重在‘醒’与‘静’。柳东家这茶，香气虽盛，却过于浮躁。”
“茶叶经此热水一激，香气应当是一层缓缓散出的，而这茶却是一股子涌而出，带着让人头晕目眩的甜腻。”
陆凝玉的话像是一颗石子，顷刻间投入湖中，惊起一阵惊涛骇浪，打的众人猛然清醒。
是啊，他们怎么忘记了，这茶的本源究竟是什么？
方才初品便已经察觉不对，可却有些不相信，如今想来，这位茶友说得的确有几分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