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
朱元璋一整天的好心情,全让蒲鸿熙那个蒲家搅乱了。
不过一介商贾,竟敢称富可敌国?
天下田亩亿万,还抵不上他一家银库?
难道真如英儿所言——这世道,变了?
他正沉思,马皇后冷不丁甩来一双筷子,啪地拍在他面前。
“朱重八!你是去见亲家,不是去砍人!板着张臭脸,谁肯把孙女许给你?”
朱元璋一愣,这才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侯英缓步走入殿中,垂首轻语:
“启禀陛下,傅公爷与小郡主,已在宫门外候旨。”
马皇后凑近朱元璋,低声提醒:“皇爷,娘娘,颖国公到了。”
话音未落,傅友德那洪钟般的声音就炸了进来——
“臣傅友德,携孙女傅清韫,参见陛下!”
朱元璋与马皇后刚一回头,就见傅友德大步迈进殿来,气势如雷。目光一转,落在他身后的少女身上,朱元璋顿时眯起眼,嘴角咧开一笑。
这傅友德虽是沙场宿将,粗犷如铁,可他这孙女却生得水灵灵的,眉目清秀,身姿挺拔,像一株初春新抽的玉兰。
朱元璋乐了,摆摆手道:“行了老傅,自家人,别整这些虚礼,坐吧。”
说完,视线便黏在傅清韫身上,上下一打量,啧啧两声,直截了当地问:“闺女,知道咱今儿叫你来干啥不?”
“有几个事儿,得先问问你——你说说,你心里头那‘如意郎君’,该是个啥样?”
这话一出,傅清韫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耳尖都泛了红。
马皇后忍不住扯了朱元璋一把,低斥:“朱重八!你还有没有点长辈样子?这么直愣愣地问,成何体统!”
朱元璋却不以为然,扬声道:“咱又不是那些酸儒,拐弯抹角有啥意思?问就问了,怎么,还怕听真话不成?”
傅友德额角已渗出细汗,偷偷瞄了一眼孙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傅清韫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轻声答道:“回陛下……清韫心中所愿之人,须得才识过人,志向高远。”
顿了顿,她声音微抬:“但他必须尚未发迹。若早已名满天下、阅尽繁华,韫儿……不愿嫁。”
傅友德心头猛地一沉,脑中轰然炸响——
糟了!
太子朱标贵为储君,天潢贵胄,打小就在朝堂之上长大,谁没见过?这不等于当面拒婚吗?
他不敢再看朱元璋,只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朱元璋却面色不动,继续追问:“哦?为啥非得是白手起家的?”
傅清韫抬起头,目光坚定:“因为韫儿想陪夫君从无到有,一同披荆斩棘——就像陛下与皇后娘娘当年那样。”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拿自己比马皇后?这不是往龙鳞上踩吗!
傅友德腿一软,扑通跪地,脑子里只剩四个字:完了完了。
“砰!”朱元璋猛拍桌案,震得茶盏乱跳。
傅友德浑身一颤,伏地不敢动。
谁知下一秒,朱元璋竟哈哈大笑:“好!说得妙!咱大明的女儿就该有这股劲儿!扭捏作态争宠纳妾,算什么本事?”
马皇后也拍掌附和:“就是!闺女,这话我爱听!女人家也要有骨气,有抱负!”
傅清韫愣住了。
她明明是在婉拒东宫啊……怎么听着听着,反倒被夸上了?
朱元璋这才缓过神,瞥见跪着的傅友德,奇道:“老傅,你趴地上干啥?”
傅友德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回……回陛下,老臣……筷子掉了……”
朱元璋摆摆手,懒得计较,转头对傅清韫笑道:“行了,闺女,你先出去转转,咱跟你爷爷说点事,待会儿叫你回来。”
“诺。”傅清韫福了福身,转身退下。
这种场面她早习惯了。将门之家,议事机密本就寻常。至于那些勾心斗角,她也懒得打听。
刚踏出坤宁宫,她便看见庭院一角有个小孩蹲在地上,鼓捣着一口小锅,烟熏火燎,像个野猴。
身后的小太监赶忙躬身行礼:“拜见太孙!”
傅清韫一怔,定睛看去。
“你……就是城外蓝家庄救人的那位太孙殿下?”
朱雄英抬起脸,黑乎乎的手抹了把额头,眯眼打量她一番,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嗯。”
话不多说,他站起身,把锅子一脚踢开,走到傅清韫跟前,咧嘴一笑:“你是皇爷爷的客人吧?喏——”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糖块,粉红色,泛着甜香。
傅清韫还没反应过来,那股清香已钻入鼻尖。
哪个姑娘能扛得住这一招?
她迟疑接过,放入口中——
瞬间,舌尖炸开一阵蜜意,凉丝丝、甜润润,像是把整个春天含在了嘴里。
“好吃吗?”朱雄英歪头笑问。
“好甜……”她喃喃道,眼神发直。
眼前这孩子,一身泥灰,满脸顽劣,哪有半分传说中力挽狂澜的英雄气概?
说是救世之主,倒像个偷糖吃的野孩子。
可偏偏……还挺讨喜。
傅清韫晃了晃头,猛然惊醒。
“傅清韫,你疯啦?他才七八岁!七八岁啊!”
她盯着朱雄英,欲言又止。
“太孙殿下,蓝家庄闹天花那会儿,您就不怕吗?”朱雄英懒洋洋地靠在石凳上,抿了口冰镇蜜水,语气轻飘飘的。
“怕?我若都怕了,百姓还能指望谁。”
傅清韫一怔,心头微震——这孩子年纪不过十岁出头,心胸倒比朝中许多大人还宽。
“小殿下将来定是明君。”
她眼珠一转,忽然灵光闪现:若能让这位太孙替自己开口说句话,爷爷肩上的压力岂不是能松一大截?念头一起,她立刻凑近几分,试探着问:
“殿下觉得……那种年过三十、非逼着娶刚及笄小姑娘的男人,算什么?”
“禽兽!”朱雄英脱口而出,眉眼间满是不屑。
傅清韫心中一喜,顺势追问:“那若您亲眼见着这种事,会如何处置?”
“当场斥责,再禀告皇爷爷!他向来听我的!”
“可若陛下不听呢?”
“还有皇奶奶。”朱雄英扬起下巴,“她最恨这种人了,从前就骂过好几个老不修!”
这话一出,傅清韫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可惜啊……
太孙虽有心,却终究太小。若真要许配终身,嫁给他倒也未必不可。
可现在……终究是与皇家无缘了。
心头巨石落地,她整个人都轻松下来,阳光斜照进院落,她就这么静静望着朱雄英的身影,一时竟看得出了神。
“姐姐?”
“嗯……啊?”
她猛地回过神,脸上微热,慌忙掩饰:“怎么了,小殿下?”
“我脸上沾东西了?你盯我那么久。”
傅清韫耳尖泛红,低声嗫嚅:“没……没有……”
朱雄英咧嘴一笑,拍了拍她的肩:“姐姐,皇爷爷是不是想把你许给个老头子?”
她一愣。
“别担心,”他攥紧小拳头,信誓旦旦,“我一定替你说话!最看不惯那些禽兽行径了!”
说着还真挥了两下胳膊,模样稚气又认真。
傅清韫忍不住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