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熠离开后,并未直接回山。
专程去了一趟江宁府。
十年间与李家书信往来不断,如今既已下山,于情于理都该当面感谢当年护送之恩。
李府气派更胜往昔。
李大少爷闻讯亲自迎出,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感慨当年那个沉默坚韧的小孩子,如今已长成气度不凡的少年。
席间,李大少爷特意叫来了在江宁主持生意的二弟相见。
三人相谈甚欢,刘熠能感觉到,这位二少爷精明务实,眼光毒辣,是真正的经商奇才。
酒过三巡,刘熠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
“大爷,二大爷,侄儿在山中修行多年,也略通些推演之术(实则是对未来的了解)。今日斗胆,有两句关乎李家未来气运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氏兄弟对视一眼,知道这小道士非同一般,便道:“贤侄但说无妨。”
刘熠沉吟道:“卦象显示,未来二十年,粮食行业乃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若能广设粮厂,深耕此业,必有益处。”
此外,当今工业形势大好,兴办各类工厂,最好是借用洋商名头以求庇护。眼下或许投入大、见效慢,但长远来看,有巨大的利益。”
他说得隐晦,却是结合前世记忆,针对江宁即将到来的重大历史事件,和未来民族工业的迅速起步,给出最实际的建议。
说完后,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银钱,都是这些年善信的打赏和自家给的盘缠,放在桌上:
“若二位大爷觉得可行,我愿尽绵薄之力。”
李大少爷和二少爷看着桌上那堆不算多但沉甸甸的银钱,又看看刘熠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收起了笑容。
二少爷缓缓点头:“贤侄之言,虽天马行空,但细想却暗含大势。此事,我与大哥会郑重考量。”
“至于这钱,你且收好,李家还不缺你这点本钱。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知道自己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刘熠便不再多言。
在江宁盘桓两日,领略了六朝古都的繁华与新兴气象,便告辞继续南下。
兜兜转转,终于回到了龙虎山地界。
踏上熟悉的山道,呼吸着山间的空气,此刻的心境与下山时天差地别。
山门前,几个正在洒扫的年轻师弟认出他,惊喜地招呼:“清宇师兄回来了!”
“嗯,回来了。”刘熠笑着回应,脚步不停,径直回到自己那间厢房。
略作梳洗,换上一身干净的道袍,刚出门,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田晋中正拿着笤帚,在院中认真清扫落叶。
“晋中师弟。”
田晋中闻声抬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放下笤帚快步过来行礼:
“大师兄!您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一切安好。”刘熠点点头,随口问道,“我下山这些时日,山上可有什么新鲜事?”
田晋中想了想,道:“倒有一件。大师兄你下山后不久,唐门门主唐炳文前辈,带着几位弟子来山上拜会师父。”
“同来的有位叫李鼎的师兄,年纪似乎比大师兄你还大一些,气势很足。之维师兄和他切磋了一场。”
“哦?结果如何?”刘熠来了兴趣。
“之维师兄凭借着金光咒,赢了对方。”田晋中语气里带着钦佩与一丝不可思议。
“那位李鼎师兄的功夫厉害得很,不像其他的唐门弟子,这李鼎师兄喜欢正面对决,但他打不破之维师兄的金光。”
刘熠心中微动。
仅用金光咒便能应对并击败唐门同龄高手,张之维的修为进境,果然惊人。
听田晋中描述,其金光运用已非简单护体,而是到了凝练外放、随心而动的“以炁化形”的层次。
与田晋中又聊了几句,刘熠便往师父张静清日常清修的独院走去。
自己对这《五雷天心诀》,心中存着许多疑问,等着问师父呢。
到厢房外,轻轻叩门,里面传来师父浑厚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张静清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手里还攥着一卷经书。
刘熠上前行礼,将自己此番下山的经历拣要紧的简略说了一遍,没说自己结识李先生的事情,也提到了田晋中方才所说的张之维与唐门弟子切磋之事。
张静清听罢,睁开眼,目光如电,在刘熠身上扫过,似乎要看他这趟行走有无疏漏。
半晌,才叹了口气:“之维这小子,天赋是没得说,进步之速不亚于你当年。”
“可正因如此,近来未免有些心高气傲,目中无人。赢了唐门一个小辈,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为师担心,这般心性迟早要吃大亏。”
刘熠劝慰道:“师父,之维师弟毕竟才十岁,少年心性,突然扬名,有些飘也在所难免。”
“过段时间,或许自己就能沉淀下来。再说了,不是还有您看着吗?真要翘尾巴,您一巴掌就给他拍回去了。”
张静清笑骂:“你这滑头!你是他大师兄,教导师弟、匡正其行,本就是你的分内之事!”
“什么事都指望为师出手,要你这大师兄是吃干饭的?”
话虽严厉,眼中却并无多少责怪之意。
刘熠连忙应和:“是是是,弟子明白。若之维师弟真个狂得没边,弟子定当规劝。”
张静清哼了一声,算是揭过。
刘熠趁势道:“师父,弟子另有一事相求。弟子想了解了解雷法。”
“嗯?”张静清坐直身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想通了?当时赐你姓,要你做天师继承人,你百般推脱。”
“如今倒惦记起天师府的看家本事了?雷法可不是金光咒,非嫡传或修为高深的高功弟子,不得轻传。”
刘熠赔笑道:“师父明鉴,弟子是真觉自己非统领道门之才,才不敢僭越。”
“但这雷法,既是护道降魔之利器,亦是锤炼性命之真功。规矩弟子懂,弟子自认为自己如今的修为不弱,请师父考量。”
张静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
“施展你的金光咒,让为师看看,你这趟下山,有没有把功夫落下。”
刘熠精神一振,知道这是传授雷法的前提。
他后退两步,站定身形,心念微动。
霎时间,一层凝练纯粹的金色光芒浮现而出,如活物般流转不息,时而化作护体光罩,时而延伸出尺许长的金光长绳在空中舞动,时而聚于手掌形成一把光刃。
金光运转顺畅无阻,离体操控娴熟自如,已至大成,距离那“金光内敛”的圆满境界,还差些火候。
张静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点头:“不错。金光凝实,运转随心,已是大成。”
“更难得的是,金光中正平和,根基扎实,足见你性命修为未曾懈怠,心性也沉得住气。看来这三花聚顶,确实非同凡响。”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郑重:“按规矩,你确实已够资格修习雷法。但雷法亦有分别。”
“全本的《五雷正法》,乃天师不传之秘,非天师继承者不可修炼。为师能传你的,是阳五雷,亦称‘绛宫雷’。”
“虽只算半部雷法,却也是我天师府傲视异人界的根本手段之一。你可愿学?”
刘熠并未立刻答应,反而问道:
“师父,弟子曾翻阅典籍,对雷法源流有些好奇。不知咱们府中所传雷法,始于何时?与金光咒又有何渊源?”
张静清捋了捋浓密的胡须,眼中露出追忆与一丝感慨:
“好问题。我天师府的金光咒,乃是由第十代天师张子祥真人所创,是筑基护道的根本。”
“而雷法的渊源,则可追溯至祖师爷时期。不过,如今我们所修的雷法,主要是经过第三十代天师张继先真人精心改良、编撰后的版本。”
“最初版本的雷法,因年代久远、传承断续的原因早已残缺失传。后世天师与杰出弟子,所修炼的,皆是张继先天师改良后的法门。”
刘熠心中一动,下山前便悬在心头的事,此刻终于有了最合适的开口时机。
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躬身道:
“师父,弟子有一事,回山便想向您禀明,只是恰逢您在指点师弟。便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如今弟子归山,特来向您说明。”
张静清见他神色郑重,微微挑眉:“哦?何事?但说无妨。”
刘熠不再迟疑,从怀中取出用油布仔细包裹好的那本无名薄册,双手捧着,奉到张静清面前:
“师父,这是弟子下山归家前,在敕书阁洒扫时,于两本唐代旧籍夹缝中偶然发现的册子。”
“弟子当时翻看,见其上记载的雷法源流直指祖天师,名目为《五雷天心诀》,疑似便是您口中那失传的原始雷法。”
“弟子当时便想着,此乃天师府传承之物,不敢私藏。本想下山前便禀明,见您已经下山赴约,便想着待回山之后,第一时间呈给师父过目,与您一同参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