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连也不急，走回门边，倚着门框，视线悠悠地飘向院子里开始泛黄的竹丛。”不肯说也行。
反正人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是钓出来的，不是捡来的。
至于怎么钓的……”
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那笑声很轻，却像颗小石子，投进了无情那片冰封的深潭里。
她终于将目光从虚空移开，落到了地上那个拒不开口的黑衣人身上，又缓缓抬起，看向那个倚着门、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师弟。
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屋中那个被绳索牢牢捆住的人影，在烛火摇曳下投出扭曲的轮廓。
关于那个被称为“天尊”
的势力，江湖中流传的始终是零碎片段，像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此刻陈晓连却吐出这样一句话——那黑影竟与天尊有关。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无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轮椅冰凉的扶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你该不会是……随便从街上拖了个人来充数吧？”
每日只见这人伏在案上沉睡，呼吸匀长，如何能与追踪那等隐秘组织扯上关联？但话刚出口，她便知道这质疑多么无力。
伪造一个身份，在神侯府面前，顷刻间就会如薄纸般被戳穿。
她不明白的，是方法。
陈晓连究竟用什么法子，从这座庞大城池的万千呼吸中，捕捉到了这一缕危险的痕迹？
“真假与否，”
陈晓连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交给神侯大人，自然分明。”
他心中掠过的是另一幅画面：巷口檐下，那些看似寻常的妇人身影，手中针线不停，嘴里的话却比风传得更快。
她们织就的是一张无形无影的网，网罗着街头巷尾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前世的记忆与此刻的景象重叠——无论是哪一片天空下，有些力量始终静默地存在着，只需轻轻拨动，便能激起意想不到的涟漪。
他不过是借用了那股力量。
让关于“剑神”
的传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在应天府的人言池沼里缓缓晕开。
他知道，某些耳朵一定会听见。
他要做的，只是在传言指向的那座楼里，等待。
或许会引来毒蛇，或许会惊动鹰犬，但最终，落入网中的是眼前这个来自“天尊”
的影子。
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无情望着那跳跃的火光，长久以来覆盖在她眉眼间的、霜雪般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一种近乎疲惫的松动，从她挺直的肩线透了出来。”……是我输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吞没。
（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无情身上，像是瞧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东西。
没人说话，连最常出声的那几位也闭紧了嘴，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惊愕。
“冷血，”
铁手的声音干巴巴地挤出来，“你掐我一下。”
“不用掐。”
冷血盯着前方，喉结动了动，“我也听见了。”
“这算什么？”
追命喃喃道，“石头里蹦出花来？”
无情没理会这些嘀咕。
她抬起头，先前笼罩在眉宇间的灰败气息已经散尽，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直直刺向站在厅中的另一个人。”陈晓连，”
她一字一顿地说，“这次是你赢了。
但不会有下一次。”
被点到名字的年轻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恭敬的笑。”想赢我？”
他语调拖得有些长，“回去垫高枕头，梦里什么都有。”
说完，他转向一直端坐在上首的人。
诸葛正我手里端着茶盏，热气袅袅上升，遮住了他大半表情。
“神侯，”
陈晓连开口，“之前说好的东西，现在能教了吧？”
盏沿轻轻碰在托碟上，发出一声脆响。
诸葛正我放下茶盏，嘴角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当初约定的，是查明天尊的底细。”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今日只是让无情不再反对。
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年轻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朝门外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中。
“等着瞧。”
踏出门槛时，他丢下这么一句，很快被风吹散了。
街市上的喧闹扑面而来，冲散了议事厅里那股凝滞的气息。
陈晓连沿着青石板路走了一段，腹中传来清晰的空虚感。
他在一个支着布篷的小摊前停下脚步，拣了张靠边的条凳坐下。
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妇人，正低头揉着面团。
察觉到有人靠近，她抬起脸，眼角立刻堆起了细密的纹路。”小陈捕快呀，”
她声音里带着暖意，“今天用点什么？”
“两个包子，一碗豆浆。”
“我也要一份同样的。”
清凌凌的嗓音从身侧传来。
陈晓连没有转头，只是看着妇人掀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轰然腾起，模糊了半条街景。
陈晓连察觉到身侧多出个影子时，碗里的豆浆已经凉了半截。
他偏过头，看见无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正停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
轮子的木轴压过石板缝，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有事？”
他咽下嘴里那口馒头，声音含糊。
坐在木轮椅上的女子没立刻答话。
她伸手从桌上竹篮里也拿了个馒头，指尖碰到微温的面皮，才低低开口：“路过，饿了。”
卖早点的妇人手脚麻利，转眼又摆上一份相同的吃食：清粥，咸菜，外加两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
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这位姑娘是头一回来？”
妇人擦着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跟你一块儿的？”
“不是。”
“不认识。”
两句话几乎叠在一起。
陈晓连说完又补了句：“谁认识这种闷葫芦，话都不肯多说半句。”
无情垂着眼，牙齿陷进松软的馒头里。
她咀嚼得很慢，耳根却有些发烫。
她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过分热络的搭话，尤其是来自年长妇人的。
“闹别扭啦？”
妇人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堆叠着，“年轻人嘛。
不过姑娘这模样可真俊，小子你眼光不错。”
陈晓连咧开嘴，就着碗沿吸溜一口热粥：“大娘您闺女多大了？要是合适，我等等也行。”
“哎哟！”
妇人一拍大腿，“再过几日才满八个月呢！这话我可记下了啊！”
木轮子忽然轻轻磕了一下桌腿。
无情捏着馒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阵突兀的擂鼓声，在妇人说出“八个月”
几个字后，才渐渐缓下去，变成平稳的呼吸。
陈晓连没留意这细微的动静。
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伸展胳膊，关节发出几声轻响。
晨光已经爬上屋檐，该回去把没做完的梦续上了。
他抬脚往巷子深处走。
身后立刻传来规律的“嘎吱”
声。
陈晓连停住，那声音也停。
他往左拐进一条窄道，轮子碾过青苔的湿痕，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加快步子，身后的响动也急促起来；他放慢，那声音便拖成长而倦怠的尾音。
始终隔着一段固定的距离。
不是巧合。
陈晓连皱起眉，心里那点困意彻底散了。
陈晓连猛地收住脚步，侧过身来。
他的眉梢微微扬起，眼缝里透出的光在无情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陈晓连！”
那目光太直接，刺得无情心头一紧，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你……你乱看什么？”
“你觉得我在看什么？”
陈晓连的语调拖得有些长，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冰姑娘，你该不会……真对我有什么想法吧？”
“我……”
无情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顶回去。
她垂下头，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我想跟你学查案子。”
学查案？
这答案完全出乎陈晓连的预料。
“你嘀咕什么呢？”
陈晓连把手掌拢到耳后，身子往前倾了倾，“大声点，听不清。”
无情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抿紧嘴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终于抬起眼，清晰地说道：“我想跟你学查案子！”
“哈！”
陈晓连一下子笑出了声，肩膀都跟着抖了抖，“想学就说嘛，我又不会不教。”
看着他笑得毫无顾忌的模样，无情只觉得耳根发烫，恨不得立刻消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试图压下那股从心底冒上来的窘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在这时插了进来。
李二狗喘着粗气，冲到两人跟前停下。
“小年哥！”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我娘她们……找到你要的那件东西了！”
“这么快？”
陈晓连还盘算着能偷会儿闲，没料到李大娘她们动作如此利落。
“李二狗，”
他瞥了少年一眼，“不记恨我了？”
“我哪敢。”
李二狗挠了挠头，露出有些腼腆的笑，“我懂，小年哥你是为我好。
我也想通了，要是再迷在赌坊里，早晚得把我娘气出个好歹。”
“明白就好。”
陈晓连点点头，“带路吧，找人去。”
“找人？”
李二狗怔了怔，忙从怀里摸出一把 ** 。
刀身上刻着“此生无悔”
四个小字。”小年哥，你不是要这个吗？”
“啪”
的一声轻响，陈晓连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我要这铁片子干什么？我是要找身上带着这把刀的人！”
李二狗抬手蹭了蹭后脑，咧开嘴笑：“小年哥，我瞅着这刀子挺亮堂，还以为你中意它呢。”
“我中意你个头。”
陈晓连侧过脸，视线落在无情身上，“想见识怎么追线索，就别愣着。”
……
应天府外，山坳里的村落静悄悄的。
穿青布衫的年轻人捏着几块碎银，指尖反复摩挲着微凉的边缘，眼里闪着光：“黄兄，真没料到那柄旧刀能换来这些。
走，咱们进城吃顿像样的。”
“你可真有本事。”
被唤作黄兄的人眨了眨眼，伸手将银子拢进自己掌心，袖口磨得发白的补丁跟着晃了晃。
他脸上沾着灰，可年轻人挨着他站，没有半点疏远的意思。
“小年哥，瞧见没，就是那人打的刀。”
李二狗领着陈晓连和无情拐进村口时，隔着一片菜地就望见了年轻人，急忙压低声音指过去。
陈晓连目光扫过去，心里转了几个弯。
两人之中，必有一个是谢晓峰的儿子，江湖人称小弟。
另一个呢？这世道许多事都和他知道的不一样。
如今龙椅上坐着的仍是朱厚照，那旁边这位，总不该是故事里和小弟交好的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