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竹扫帚斜插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扫帚柄上的竹节硬生生砸碎了三块白玉地砖,蛛网般的裂纹顺着撞击点往外蔓延了十几丈。尾部那几根沾着泥巴的竹枝,还在西风里打着摆子。
厉煞整个人砸在广场边缘的白玉石柱上。
他那条淬炼了三百年的魔族右臂连个骨头渣都没剩下。黑红色的血水顺着参差不齐的肩膀断口往外喷,浇了一地,把汉白玉的台阶染成了发馊猪肝的颜色。他那张长满锯齿的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漏气一样的嘶嘶声。
太疼了。
那种连神魂都被蛮横撕裂的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直接钻进脑浆子里。厉煞试图用左手撑起身体,但左半边身子的肌肉根本不听使唤,只顾着在地上疯狂抽搐。
苏尘揉着鸡窝一样的头发,从山道上一步步走下来。
脚下的草鞋在石阶上拖出趿拉趿拉的动静。那件洗得发黄的灰布长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领口还沾着一根不知道哪蹭来的干草。
莫天机趴在离扫帚不到三尺远的地方。
他嘴里还含着半口没吐干净的内脏碎块,干瘪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浮土。他先是盯着那把平时只配扫落叶的破扫帚看了一会,又艰难地转过脖子,看向后山的方向。
他脑子里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刚才那个在脑瓜子里炸响的古老声音,绝对是镇妖塔底的那位开派祖师。而这把当场废掉魔族统领的扫帚,除了藏经阁那位把极道帝兵当垃圾扔的爷,整个东荒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扔得出来。
这局势明摆着了。
两位大能这是商量好了,要关门打狗。
莫天机干瘪的胸膛猛地鼓了起来,两股热泪直接从眼角飙了出去,冲刷着脸上的血污。他甚至顾不上逆转经脉带来的撕裂感,双手撑着地砖,强行把自己上半身撑了起来。
稳了。
太玄今天算是彻底保住了。两个大腿一起抱,外面那三千魔将连做花肥都不够格。等这事了结,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去黑市买块万年金丝楠木,给藏经阁那位爷打一张最舒服的躺椅。
与此同时。
太玄主峰,镇妖塔废墟,地下三千丈的密室。
这里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安静得能听见岩浆在地底流动的闷响。
祖师残魂贴着冰冷的玄武岩石壁,虚幻的双手死死抠进石缝里。指甲盖大小的碎石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他的脚背上。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尽管他现在只是一团魂体,根本不需要换气。
他那庞大的神识,刚才眼睁睁看着那把扫帚从后山飞出去。
那玩意儿擦破虚空的时候,不是用蛮力撕开的。那是附着在竹枝上的某种高维法则,像滚烫的刀子切进猪油里,把太玄主峰的空间壁垒直接给融化了。
连他全盛时期拿着极道帝兵,都弄不出这种动静。
祖师残魂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把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地表,顺着扫帚飞走的轨迹,一路蔓延到外门广场。
广场上,三千个穿着黑甲的魔将站成一排。带头的统领成了个独臂废人,正躺在血泊里抽搐。
而在那些魔将对面,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人,正趿拉着草鞋,停在台阶的最后一级。
祖师残魂的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魂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闪烁,边缘的金光像风中的残烛一样摇晃。
没有半点真气波动。
连根骨都看不透。
这人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可在祖师的视野里,那年轻人每呼吸一次,周围的天地法则都在跟着共振。那件破布长衫底下,藏着一股连大帝都要顶礼膜拜的极道本源。
仙界巨头。
这事板上钉钉了。
祖师残魂牙齿咬得咔咔作响,手指在石壁上抓出十道深深的沟壑。他脑子里开始疯狂推演这背后的逻辑。
这种级别的存在,跨界跑到下界的一个破落宗门里当扫地杂役,图什么?
图太玄帝宗那点连塞牙缝都不够的灵脉?图宝库里那几件生锈的破铜烂铁?
绝无可能。
祖师残魂的目光再次扫过广场上那三千个魔将,脑子里划过一道闪电。
他全看透了。
“好狠的算计,好恶毒的阳谋......”
祖师残魂苦笑出声,虚幻的脸庞上浮现出浓浓的绝望。他生前也是一路杀上大帝之位的狠人,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眼前这局,分明就是针对他这个太玄开派祖师设下的死套。
这尊仙界巨头跨界而来,真正的目标,是要把太玄的道统连根拔起,连他这个躲在塔底苟延残喘的残魂都不放过。
可这种级别的巨头,受限于天道反噬,不能随便对下界的生灵出手。所以,他故意伪装成一个毫无修为的杂役,躲在后山钓鱼。
外面那三千个魔将算个什么东西?
凭它们也配打破太玄的护宗大阵?
那根本就是巨头撒在水里的饵料!
巨头故意把这些魔将放进来,让它们屠杀太玄弟子,逼莫天机那个废物掌教自爆。只要太玄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这个被封印在塔底的祖师残魂,就算拼着魂飞魄散,也必然会苏醒过来救场。
只要他一冒头。
巨头就有正当的理由,连带着他这道残魂和整个太玄帝宗,一起捏成灰烬。
“引蛇出洞。本帝在这塔底躲了三万年,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祖师残魂松开了抠住石壁的双手。
他低头看着脚下正在汇聚的金色地脉阵纹,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去杀那些魔将?
杀光了这三千只蝼蚁,那尊巨头打个哈欠,还能招来三万只、三十万只。只要源头不解决,太玄今天照样得断绝道统。
“既然横竖都是死。”
祖师残魂猛地抬起头,原本充满绝望的眼眸里,燃起了一团刺目的金色火焰。
那是大帝残魂的本源之火。
“本帝就算拼着彻底魂飞魄散,也要咬下那仙界巨头的一块肉!”
他停止了抽取地脉灵气的动作。
双手在胸前飞快结印,速度快到只能看见一片残影。
随着印诀的变换,他那原本就有些透明的魂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大块大块的灵魂碎片从他身上剥落下来,化作纯粹的金色能量,疯狂倒灌进他的丹田。
他在烧命。
把三万年积攒下来的最后一点大帝本源,在一瞬间全部点燃。
这种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痛苦,比千刀万剐还要剧烈百倍。但祖师残魂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死死咬住牙关,把所有的力量压缩进右手。
密室里的温度骤然升高。那些坚硬的玄武岩石壁被这股高温烤得发红,甚至开始融化成暗红色的岩浆,顺着墙壁往下淌。
“太玄列祖列宗在上。”
祖师残魂嗓音嘶哑,浑身笼罩在刺目的金光中,手里凝聚出一把由灵魂本源打造的三尺长剑。
“今日,不肖子孙借大帝本源一用,去会一会这天上的仙佛!”
外门广场。
苏尘停下脚步。
他伸手捂着嘴,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他扫了一眼满地残肢断臂的广场,目光落在那个还在地上抽搐的魔族统领身上。
“我刚换的竹椅,还没躺热乎,你们就在外面敲锣打鼓的。”
苏尘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起床气没发泄出来的烦躁。
“你们知道找个向阳又避风的墙角有多难吗?”
厉煞喉结滚了滚,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他看着这个满脸不耐烦的年轻人,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你......你到底是谁?”
厉煞嗓子眼发干,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苏尘没搭理他。他走上前,一把拔出插在青石板上的扫帚,在台阶上磕了两下,抖掉上面的灰土。
莫天机趴在后面,听着老祖这番接地气的发言,激动得浑身发抖。
老祖这是在找借口发飙啊。
连躺椅都被吵醒了,这群魔族杂碎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就在莫天机准备扯开嗓子拍两句马屁的时候。
后山,镇妖塔废墟的方向。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撕裂了苍穹。
整座太玄主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无数磨盘大小的碎石顺着山体滚落,砸进周围的密林里,惊起大片飞鸟。
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接捅穿了那层笼罩在广场上空的暗红色血幕。
血幕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像被开水烫过的薄雪,在金光接触的刹那便消融得干干净净。
一股纯正、浩瀚、带着无尽沧桑的大帝威压,如同海啸般席卷全场。
三千个原本还站得笔直的魔将,在这股威压下,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青石板被硬生生砸出三千个深坑。
厉煞也扛不住这股重压,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石砖,连抬头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莫天机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祖......祖师爷!”
他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两步,对着那道冲天的金光哐哐磕头。额头砸在碎石上,磕得血肉模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笑得眼泪鼻涕横流。
“祖师爷显灵了!天佑我太玄啊!”
周围那些受了重伤的太玄长老和弟子们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纷纷跪倒在地。
前有深不可测的扫地老祖,后有大帝境界的开派祖师。
这把高端局,太玄打富裕仗了。
莫天机抬起头,满脸狂热地看着那道金光。
金光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穿着古老道袍的老者身影。老者浑身燃烧着金色的火焰,手里提着一把长剑,气势如虹,宛如一尊下凡的战神。
“老祖,祖师爷要出手了!”
莫天机转头看向苏尘,激动得语无伦次,唾沫星子乱飞。
“您二位前后夹击,今天这群魔族杂碎插翅难飞!”
苏尘掏了掏耳朵,仰头看着天上那个发光的老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老头谁啊?大中午的在天上当浴霸呢?
半空中。
祖师残魂双手握紧长剑,目光死死锁定着下方。
他看到了那三千个跪在地上发抖的魔将,也看到了那个被按在血泊里的统领。
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视线越过广场,越过那些邪魔,径直锁定了太玄主峰后山那个塌了一半的藏经阁小院。
那个灰衣青年是从后山走下来的,那把带着极道法则的扫帚也是从后山飞出来的。
那尊仙界巨头的本尊,或者最核心的阵眼,绝对就藏在那个破院子里。只要把那里毁了,就算不能杀掉巨头,也能乱了他的阵脚。
“杀!”
祖师残魂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猛地一踩虚空。脚下的空气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音爆,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周荡开。
金色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从半空中俯冲而下。
莫天机兴奋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都没发觉。他屏住呼吸,准备迎接邪魔被大帝一剑荡平的壮丽画面。
可是。
金光划过广场上空。
越过了厉煞的头顶。
越过了三千魔将的方阵。
连一丝剑气都没在他们身上停留。
莫天机的视线跟着那道金光一路移动,脸上的狂喜慢慢凝固,变成了极度的错愕。
金光直挺挺地越过了太玄主峰,一头扎向了后山。
目标,藏经阁。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卷起枯叶的沙沙声。
三千魔将跪在地上,大眼瞪小眼。
太玄弟子们张着嘴,忘了哭。
苏尘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颗飞向自己老巢的“金色流星”,脸色彻底黑了下去。
他那张刚花十块下品灵石买的竹椅,还在院子里放着呢。
莫天机愣在原地,连自爆的后遗症都忘了。他呆呆地看着天空,脖子僵硬地转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祖师爷......”
莫天机嗓子劈了,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您是不是走错方向了?敌人在山门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