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扫地，神僧。
古三通脑子里那个灰衣人影一下子站了起来，连带着他膝盖上的泥都凉了半截。
莫天机也转过头，盯住林凡手里那本破书，连掌中法印都停了半拍。
“你刚才说什么？”
林凡抱着残书，喉咙发干，偏偏这时候四面八方的目光全压了过来，连蛊王都悬在坑口没有再扑。他心口跳得厉害，脑子转得也快。
吹都吹到这份上了，往回缩就是自己砸自己脚。
他把书往怀里又拢了拢，挺直腰杆。
“我说，这经文，是藏经阁那位前辈给我的。”
莫天机往前一步。
“哪位前辈？”
林凡先没答，眼角扫了扫周围。执法长老、内门长老、古三通，连几个刚才瘫在石堆边喘气的弟子都支起耳朵。一个个脸上灰黑交错，偏偏看他的神情，比看蛊王还认真。
这会儿要是说得太满，回头露了怯，怕是要挨收拾。可说得太虚，眼前这波势又接不上。
林凡咽了口唾沫，给自己定了个路数，半真半假最稳。前头有书，后头有怪物，怎么编都有人替他补。
“前辈没留名。”
“我那天去藏经阁借书，守阁的师兄都不在，院里只有一个灰衣老人，拿着扫帚，正在扫落叶。”
古三通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响。
灰衣，扫帚。
对上了。
林凡越说越顺。
“我当时还以为是个老杂役，顺口问了句，藏经阁有没有能让人开窍的经书。”
“那位前辈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书不在多，字认得就行。”
“我听着像打发人，正想走，他拿扫帚在地上点了一下，院子里那块破砖自己翻了个面，底下就压着这本书。”
莫天机听到这里，胸口起伏了一下。
拿扫帚点地，砖底出经。
这做派，宗门里谁有？
没有。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高人。
林凡看他脸色变了，胆子又肥了两分。
“我还问他，这书怎么残成这样，前辈说，够用了。”
“我原本不服，心说就这破本子，能看出个什么。结果刚翻两页，头皮发麻，腿都软了，书页上的字一个比一个重，压得我眼前发晕。”
“我这才回过味来，自己碰上的不是扫地的，是藏经阁里潜修的老祖宗。”
莫天机袖中的手抖了一下。
“老祖......”
执法长老也追问。
“你可还说了别的？”
林凡装模作样回忆了两息。
“有。”
“前辈说，太玄的根还没烂透，识字的人总能活两个。”
古三通听完，差点当场给自己一个巴掌。
活两个。
他怎么越听越像那灰衣人会说的话。那位爷开口闭口都不走寻常路，骂人像聊天，赏东西像扔破烂。林凡嘴里这套，粗听离谱，细听还真他娘的像。
莫天机站在碎石堆前，眼眶发热。
先前护山大阵崩，九宗压境，镇妖塔出事，他一直咬着牙硬顶。顶到现在，宗门半残，长老带伤，弟子死伤一片，连祖师留下的底子都快掏空了。他嘴上不认命，心里那口气早就悬着。
如今林凡这一通话砸下来，他胸口那团死火一下子又烧起来了。
灰衣前辈，藏经阁，经文，板砖。
板砖!
莫天机脑中电光一闪，整个人站在原地，连呼吸都粗了几分。
之前镇妖塔异动时，那块从天砸下来的板砖，把蛊群轰得东倒西歪，也把他们从死门关前拉了回来。那板砖来得没头没尾，他还以为是哪位路过强者随手帮了一把。现在串起来，哪还用猜。
就是藏经阁!
就是那位灰衣老祖!
莫天机喉结滚了滚，嗓音都发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灰和血，再开口时，眼圈已经红了。
“我太玄还有老祖坐镇，天不绝我太玄，天不绝我太玄啊!”
旁边几名长老听得心口发烫，原本压在肩上的那块大石头也松开不少。
执法长老先前还在怀疑林凡胡扯，这会儿也不吭声了。那本残经能引动阵盘，板砖又确实出过手，前后对上，假的都能给人听出真的味，更别说眼下还真有几分实打实的根脚。
古三通最会借坡下驴，赶紧扯着嗓子接上。
“我早就说过，藏经阁那地方不简单!”
“太玄祖脉未断，气数未尽，老祖只是嫌咱们这些不肖子孙不争气，平日里懒得露面!”
“掌教，你再想想，那位前辈住在藏经阁，这叫什么？这叫守经镇宗，压着太玄最后一口命!”
莫天机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早就说过？”
古三通脸皮抽了抽，半点不带停。
“老夫心里一直这么想，只是没敢乱讲，怕惊了老祖清修!”
林凡抱着书站在坡口，听他们越扯越大，胸口那团火一路往上蹿，连腿都不打摆了。
这可真是人多力量大。
他只管开头，后头有人替他补全，越补越像回事，连自己都快信了。
他清了清嗓子。
“前辈还说过一句话。”
莫天机立刻转头。
“什么话？”
林凡抬起书，压着喉咙，让声音尽量沉些。
“书能救命，也能送命。看谁拿着。”
这句丢出来，连几个伤得不轻的长老都不说话了。
莫天机盯着林凡手里的残书，再看坑底那座又开始收缩的阵盘，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前辈这是在借林凡的手，给太玄留火种。
否则为何偏偏是外门弟子捡到经文，偏偏又在镇妖塔前起效。
什么叫老祖布局？
这就叫老祖布局。
他活了这么多年，今日才算摸到大人物下棋的边。
“林凡。”
“弟子在。”
“从今日起，你搬出外门，入我主峰暂住，谁敢动你，先过本座这一关。”
林凡心头一震，差点把书掉地上。
主峰暂住。
这四个字砸下来，比什么“潜修高人”还管用。外门弟子熬一辈子，能混个内门名额都得烧高香，他这还没正式入内门，先住掌教主峰去了。
他心里算盘打得飞快。
看来这波是真起飞了。
不过越是这会儿，越不能把尾巴翘太高。高人门下的架子，总得端住半口。
林凡抱拳。
“弟子一切听掌教安排，只是前辈喜静，若有人大张旗鼓冲去藏经阁，惹得他老人家心烦，弟子可担不起。”
莫天机一怔，随即重重点头。
“你说得对。”
“老祖潜修百年，不愿露面，咱们谁也不能去扰他清净。”
执法长老也应声。
“藏经阁那边，老夫亲自下令，列为宗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古三通听得心头发堵。
他本来还盘算着，回头找个空子摸去藏经阁，给那位灰衣爷跪上三炷香，看看能不能混点好处。现在好了，掌教亲自封路，他连门槛都摸不着。
人和人的命，差得真够邪门。
他堂堂守塔长老，折腾一圈，跪得满头泥。林凡一个外门穷小子，拿着本残书胡诌几句，主峰的门都快给他开了。
正想着，坑底忽然传出“咔”的一声。
很轻。
轻得像什么东西裂了条口子。
莫天机脸色一变，转身看去。
那座阵盘已经缩到只剩盘心巴掌大小，周围符纹暗得发灰，先前被经文牵引回去的杀机，这会儿又往下沉了不少。它原本借着残存威压震慑蛊王，如今这口气眼看要断。
蛊王盘在半空，复眼转个不停，口器里淌下粘液，滴在碎石上，石头当场冒出青烟。它没有再看林凡，整个头颅都垂向坑底，背上的毒刺一根根立起，连呼吸都急了。
林凡也察觉不对，抱着书往后退了两步。
刚才那份气势能拿出来吓人，真要拿去拦怪物，他可没这本事。
莫天机沉声喝道：
“都退开，准备再封它一次!”
几名长老咬牙提气，各自催动法器。残钟、断剑、符旗又一次升起，光芒散乱，硬顶着蛊王周围那圈毒雾往前压。
蛊王忽然发出一声长嘶。
这一声和先前都不同，没有暴怒，倒带着几分贪意。它的口器一张一合，朝着坑底阵盘深处嗅了几下，腹部一鼓一缩，像闻到了什么稀世补药。
莫天机心头发沉。
这畜生在找什么？
下一刻，坑底那点最后的杀机彻底散了。
蛊王六条节肢同时踏落，庞大虫躯往前一窜，硬生生撞开残钟和两道符光，冲到阵盘上方，口器贴着盘心狠狠干吸了一口。
碎石翻卷，残旗齐断。
盘心处残留的那缕气机被它吞进腹中，它整个身子都打了个激灵，背壳开合得更快，复眼里那层浑浊都褪了半截。
它找到了。
不是阵盘。
是留在阵盘上的人味。
那是先前压着它、差点把它剁成泥的那个人。
蛊王头颅一抬，转向太玄深处，发出一声尖鸣，音浪扫过山坡，几个伤重弟子当场翻滚出去。它没有回头扑人，也没理莫天机，更没看林凡一眼，整个虫躯收成一线黑光，沿着那缕气味直撞出去。
方向正是藏经阁!
莫天机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不好!”
执法长老也叫出声。
“它要去藏经阁!”
古三通眼珠都快掉出来。
“它疯了？那里有老祖啊!”
莫天机一把攥住断裂的铜钟边沿，掌心都给割破了。
疯不疯先不论，老祖若是真在潜修，正值紧要关头，被这畜生撞上，后果谁担？
更要命的是，老祖既然一直没露面，多半不愿暴露。若他们这群后辈再把祸引过去，连死都没脸死。
他抬手一挥。
“追!”
“拦住它，死也不能让它冲进藏经阁!”
林凡站在坡口，听到“藏经阁”三个字，头皮都炸了。
前辈还在那儿呢!
他顾不上别的，抱着残书就往前冲。
“掌教，俺也去!”
古三通一边跑一边骂。
“你去个屁，你跑得还没老夫快!”
嘴里这么喊，他自己却追得比谁都急。那地方如今在他眼里，早不是破阁楼，是一整座活祖宗。真让蛊王撞进去，谁还睡得着。
夜风卷着灰土往前扑，后山到藏经阁这条路平日不长，今夜却长得磨人。林凡跑得胸口发疼，鞋底踩过碎瓦和断木，几次差点栽进沟里。莫天机带着人从他头顶掠过，法器光芒一闪一灭，拼了命往前赶。
前方山道尽头，藏经阁那座老旧院门已经露出轮廓。
院里，灯还亮着。
苏尘半躺在摇椅上，刚把茶盏放下。
“左边重点，再往下一寸。”
沐幽月站在他身后，手压在他肩颈上，指腹一点点揉开筋骨，脸色黑得能滴出墨。
“你拿我当侍女使唤上瘾了？”
“杂役也分工，扫地、烧水、捏肩，都是活。”
苏尘闭着眼，嗓音懒散。
“你刚入职，业务得全面点，省得以后手生。”
沐幽月气得胸口发堵，手上却没停。她方才泡茶时偷摸记过院里摆设，记到最后心都麻了。这里的东西，随便拎一样出去都能换命。眼下给这混蛋捏肩，丢人是丢人，可真要算账，她还未必亏。
她刚把手按到他肩骨下方，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长嘶。
紧跟着，门板炸了。
木屑和碎石一块卷进院子，门框连着半面土墙朝里塌，地上的茶盏跳起来，撞在石桌边，摔得粉碎。
一片巨大阴影压住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