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次日,晨曦初露,星沙府学政衙门前已是车马络绎。
十名新科举人身着崭新的青衿,在衙役的引领下缓步走入这座庄严肃穆的官衙。
为首的谭弘毅步履从容,苏明远紧随其后,再后面是面色阴沉的柳承嗣和其他几位中举学子。
学政衙门的正堂宽敞明亮,正中悬挂着明德惟馨的匾额,两侧是历代先贤的画像。
堂内早已摆好了十张紫檀木案几,每张案几上都摆放着文房四宝和时令鲜果。
学政大人到——
随着衙役一声高喝,身着绯色官袍的冯远道缓步走入正堂。
这位掌管一省文教的学政大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如炬,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学生拜见学政大人!十名举子齐声行礼。
冯远道在主位落座,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谭弘毅身上,微微颔首:诸位不必多礼。今日设宴,一为庆贺,二为切磋学问。
宴席开始,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精致的菜肴:清蒸鲥鱼、蜜汁火方、蟹粉狮子头,配以陈年花雕。
席间,冯远道与举子们谈论经义,从《论语》的为政以德谈到《孟子》的民贵君轻,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冯远道忽然放下酒杯,看向谭弘毅:谭生,你那篇《钱法》策论中提到的货币流通速度,本官甚感兴趣。可否详细说说?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谭弘毅身上。
柳承嗣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谭弘毅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回大人,学生以为,货币如同人体血脉,贵在流通。若货币流通缓慢,就如同血脉凝滞,会导致商路萧条、物价下跌;若流通过快,则如血脉贲张,引发物价腾踊。
他顿了顿,见冯远道听得专注,便继续道:以本朝宝钞为例,初发行时流通有序,物价平稳。后来因发行过多,流通速度失控,才导致贬值。学生以为,调控货币不仅要控制数量,更要调节其流通速度。
妙啊!冯远道抚掌赞叹,血脉之喻,生动透彻。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调控?
学生以为,可通过税收政策调节。谭弘毅从容应答,丰年时适当提高税收,回笼货币;灾年时减免税收,释放货币。同时建立平准仓,在物价波动时吞吐物资,间接调控货币流通。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苏明远更是目露钦佩,低声对身旁的举子道:弘毅兄此论,可谓开一代新风。
冯远道满意地点头,又问道:以商养漕之策,就不怕商贾借此垄断漕运,危害国本?
学生已有考量。谭弘毅从容不迫,可设漕运司专司监管,限定商贾经营权年限,同时保留官府征调之权。再者,可允许多家商贾竞标,避免一家独大。
冯远道终于忍不住拍案叫好,既有经世之志,又有务实之策!谭生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实属难得!
他举杯向众人道:本官在湖广任学政三年,见过的才子不少,但如谭生这般既能深研经义,又能学以致用的,实属凤毛麟角。此等才学,颇有古大臣之风!
这番话一出,满座皆惊。
古大臣之风这四个字从一省学政口中说出,分量何其之重!
这意味着谭弘毅的才学已经得到了官学正统的认可。
柳承嗣脸色铁青,手中的酒杯几乎要捏碎。
他强笑着举杯:谭兄高才,令人佩服。只是不知谭兄对这些实务如此精通,可是有什么特别的求学之道?
这话中带刺,暗指谭弘毅的学识来路不正。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谭弘毅。
谭弘毅淡然一笑:柳兄过奖。学生不过是多读了些《食货志》《河渠书》之类的典籍,再加上平日留心民生疾苦罢了。倒是柳兄家学渊源,令尊柳通判掌管一府漕运,想必在这方面更有真知灼见。
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学识的来源,又暗讽柳承嗣靠着父亲的关系才能了解漕运内情,可谓滴水不漏。
柳承嗣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闷头喝酒。
冯远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谭弘毅更加欣赏。
他举杯道:院试在即,本官期待诸位再创佳绩。特别是谭生,若能连中三元,必将成为湖广文坛佳话!
宴会持续到申时方散。
临别时,冯远道特意将谭弘毅叫到一旁,勉励道:你的才学已得证实,但切记戒骄戒躁。院试的主考官将是巡抚大人,若能得他赏识,你的仕途将更加顺畅。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走出学政衙门时,夕阳正好。
苏明远兴奋地对谭弘毅说:弘毅兄,学政大人这番话,等于给你贴上了官学正统的标签。从今往后,看谁还敢说你的学问是野路子!
消息很快传开,整个星沙府的士林都知道学政大人对谭弘毅青睐有加。
一时间,谭弘毅下榻的悦来客栈门庭若市,前来拜访的文人雅士络绎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