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干就干,事不宜迟。迟了必生变数。
几盏顶灯陆续亮起,惨白光线泼满房间,把黑曜石茶几照得像块凝固的午夜。Rosalind抬腕看表——八点整。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踩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她笑笑:“来吧,让我看看你们‘合作’的诚意。”
三样东西很快摆上茶几。
一片薄如蝉翼的贴片式通讯仪,一支泛着诡异蓝光的喷剂,一张烫着暗纹的黑卡。傅寒川把笔记本电脑推过来,屏幕冷光映着侧脸——上面正实时刷新着郑季弥的移动坐标,一旁的3d建筑图里,几个红点标注着保镖位置。
“定位每30秒同步一次。”傅寒川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放大酒店楼层平面图,“你的任务是找到他,并制造至少三分钟的独处机会。我们会通过通讯仪同步所有突发情报。”
他抬眸,眼里没有半点波澜:“成功后”,指尖敲了敲屏幕上闪烁的绿色出口标识,“b2停车场,黑色越野车,尾号774。”
沈砚淮拿起那支蓝色喷剂,“遇到麻烦,用这个”,他递过来。
她“嗯”了一声,接过喷剂,在掌心掂了掂:“死不了。”
沈砚淮蹙了下眉:“你这张嘴……”
她假装听不见:“我要做准备了,请两位男士回避。”
他俩默默转过身,走远了一点。
毒素胶囊冰冷坚硬,压进臼齿凹槽时,舌尖尝到一丝金属的腥涩。战术腿套贴紧大腿皮肤,手枪滑入套中的“咔哒”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组织配发的伪装套组:身份芯片、虹膜隐形眼镜、指纹贴膜。确保没有异常后,才敢稍稍松了口气。
“好了,转过来吧。”
两人转过身时,她距离大功告成,只剩一双高跟鞋的距离。因为来时的那双,被她狼狈地扔在走廊里,下落未明。
她晃了晃那双便携拖鞋。左脚的“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两位谁有高跟鞋赞助?要34码。”
两人对视一眼。傅寒川先开口:“客房服务最快20分钟。”
“太慢。”沈砚淮忽然转身,拉开套房里的衣柜。里面挂着几套备用礼服,下层整齐摆着三双鞋。
他蹲下身看了看鞋码,摇头:“最小36。”
她啧了一声,光脚踩在地毯上:“那我就这么跑出去咯?”
“不行。”傅寒川打断,“你的那双扔在哪?”
“大概……2702门口往左五米,不远。”
傅寒川已经回到电脑前,手指飞速敲击。几秒后,屏幕调出走廊监控——画面里,她那只黑色高跟鞋孤零零躺在深色地毯上。
“清洁工还没收走。”他按下通讯键,“让人去拿回来。”
五分钟后,那只失散的高跟鞋被酒店服务员恭敬地送了回来,装在防尘袋中。
“等一下。”
傅寒川拦住她。他修长的手指翻转鞋面,指腹沿着鞋底边缘仔细摸索,突然停顿。
他轻轻一撬,从底部一个看不见的夹层中,调出一片薄得毫无存在感的金属片。
定位器。
……
Rosalind屏住呼吸。
——是谁?酒店?组织?还是……叛徒?
组织的两次致命错误情报、语焉不详的目标档案……如果情报组内部早已被渗透,那其他部门呢?高层是否知情?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她的、来自内部的清除?
最不愿意面对的猜想,就这么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沈砚淮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吸了口气,点点头。
傅寒川两指捏碎定位器,金属脆片簌簌落入垃圾桶。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谢谢。”她对他俩笑笑,“还有十分钟,我休息会,你们随意。”
她坐到沙发正中间,阖眼靠背,闭目养神。
屋内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只有彼此呼吸的声音浅浅地起伏着。
然而,Rosalind的神经却像拉到极致的弓弦,未曾有一秒的松泛。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小小的、苍白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了。
明明自己疼得连正常说话都困难,明明虚弱到脸都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锦然还是要颤颤地举起手,冰凉的指尖触到她脸颊边:“给姐姐……擦眼泪……”
那一刻,她就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所有,给锦然的未来铺路。
甚至,包括自己的命。
这一次任务完成,她能拿到至少300万。加上这一年半以来陆陆续续攒下来的,刚好1000万,但距离那个数字,还是有一半的距离……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在自己做好决定的那一刻,就已经一步步为妹妹谋划好可能需要的一切:欧洲信誉极好的长期托管机构、安保严密的疗养庄园、最新的舒缓治疗方案……甚至,连自己万一回不来,后续由谁接手照顾、资金如何流转。
就算不在了……锦然也可以生活下去。
轻轻触碰口金包里那个硬硬的小物件。只是用指腹感受它月牙型的轮廓,就已经让她心脏酸软。
——那是锦然的月亮小发卡。
小的时候,母亲会买这种一板两个的塑料发夹,轻柔地用发夹别起她们额前的刘海。
锦然喜欢月亮,她就用星星。
“星星守护月亮,长大了我也要护着锦然!”
母亲听到她的话,只是笑着揉揉她的头发,不置可否:“傻孩子,星月是互相守望的。”
互相守望……
可现在呢?她拿什么守望?子弹?鲜血?还是这条早已经污浊不堪的命?
Rosalind庆幸自己此时此刻闭着眼,不然眼泪一定会落下来,砸碎她最后的那点可笑的坚强。
时间快到了。
她睁开眼。
瞬间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糟透了。到处都是冷的,连掌心都是冷冰冰的。
一杯温水忽然被推到她面前。
她抬眼。沈砚淮不知何时坐到了对面,紫眸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调侃,没有戏谑,只是……安静。
她端起水杯,温热的水流淌过喉咙,汲取到了些许温度。
“我该去了。”
她站起来,对着落地镜整理衣饰。黑色鱼尾裙更显轮廓,露出的脊背挺直起来。镜中映出一张清纯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娇气的脸,杏眼桃腮,梨涡浅浅。
堪称完美的欺骗性伪装。
“技术,只是一个杀手最基础的门槛。能让人完全察觉不到你是杀手,才是真本事。”
这是她被带回组织的第一天,那个被称为“长官”的人对她说的话。然后……她就顺理成章被收留了。
她的手搭上门把手时,沈砚淮突然出声:“小猫。”
她回头。
他站在灯光边沿,紫眸在暗处流转:“聊了这么久……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顿了顿。
“Rosalind。”她说。这是代号,也是她进入组织后唯一的“名字”。
他轻轻重复这个代号,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明暗之间显得有些虚幻:“真适合你。”
傅寒川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如果情况不对,别管U盘。”
他顿了顿,“要回来。”
她笑了,这次真的在笑。
“知道啦。”她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吹起脸颊边的碎发。
“停车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