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承乾宫,偏殿里空荡荡的,少了那个孩子,这间屋子忽然就显得大了。
玥柔在炕沿上呆愣着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打开柜子,拿出一身衣裳——那身皇贵妃的吉服,石青色织金缎的袍子,绣着五爪四龙的纹样,领口缀着东珠,做好以后她就因为自己在坤宁宫的敷衍收到了皇帝的斥责,便再也没有穿过,一直压在箱底。
她对着那面小小的梳妆镜,由身边的宫女服侍着一件一件穿好,重新梳好头发,上好妆,簪上那支凤钗。镜子里的人一点一点地变回了皇贵妃,不再是那个守着孩子、眼窝深陷的母亲。
然后离开承乾宫,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乾清宫,顺治正在批折子,听吴良辅通报说皇贵妃求见,放下笔道:“让她进来。”
玥柔走进去,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臣妾叩谢皇上隆恩。”
顺治没有让她起来,他看着,过了片刻才开口:“皇后把孩子接到坤宁宫去了。”
“是。”
“你来找朕,是为了谢恩?”
玥柔抬起头来,此时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带着泪光的亮,是一种冷的、决绝的亮:“臣妾来求皇上一件事,臣妾与皇上之间那个约定,皇上还记得么?”
顺治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是在玥柔刚被封为贤妃的时候,他在慈宁宫的花园里找到她,说需要她在后宫里做一个“受宠的皇贵妃”,来做那根刺,刺给皇后看,也刺给前朝看,他许了地位、尊荣、鄂硕的前程,只要她配合演这出戏。
玥柔答应了,只是她总想着能让皇帝像颁金节那时候看皇后一般看着她,并没有做到自己应该做的,像是根本不记得那个约定。
那时候她还没有孩子,不知道一个母亲为了孩子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如今她知道了。
“臣妾愿意依约行事。”玥柔的声音很稳,“如今臣妾孩子的命危在旦夕,臣妾想来问皇上一句,那个约定,还算不算数。”
顺治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个女人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眼睛里没有野心,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冷静的、像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押上去的决心。
“你想要什么?”
玥柔直视着皇帝:“臣妾要这个皇贵妃的身份,名副其实。臣妾要皇上下旨,皇贵妃的份例,比照皇后例。臣妾要在后宫里,做一个能与皇后分庭抗礼的人。”
顺治挑了挑眉:“你要跟皇后对着干?”
“臣妾要演给所有人看。”玥柔说,“演给后宫看,让她们知道谁才是皇上最宠的人;演给前朝看,让那班朝臣知道依靠皇上才有高官厚禄。皇后娘娘在坤宁宫替臣妾养着孩子,臣妾在前头替皇上唱这出戏,各取所需。”
她顿了一下。
“臣妾也想看看,皇后娘娘对皇上,到底有没有那份心。”
这句话让顺治的眼神变了,他沉默了许久,开口:“朕准了。”
那天下午,吴良辅亲自带着旨意到了坤宁宫,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上空空,像是只为了跑一趟赚点外快。
吴良辅一进院子便躬身行礼:“皇后娘娘万安,皇上口谕,皇贵妃娘娘侍驾有功,即日起份例比照皇后例,着十三衙门照办。”
比照皇后例。
这几个字一出来,整座坤宁宫都安静了一瞬。
院子里扫洒的粗使太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廊下煎药的小太监抬起头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吴良辅身上。
份例比照皇后,意味着皇贵妃的待遇已经与皇后平起平坐,在这个“份例就是脸面”的后宫里,这句话的分量比什么恩宠都重。
宁珂站在西暖阁门口,心中了然,玥柔回承乾宫,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没有多问,只是行了礼:“本宫,博尔济吉特氏,遵旨。”
吴良辅有些慌张地上前扶了扶宁珂,随后什么都没说便带着人退下了,坤宁宫的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不到天黑,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座宫城。
宁珂一个人站在西暖阁次间里,低头看着炕上的孩子。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小小的、蜷缩着的手,那只手比刚来的时候暖了一些,指尖的青紫色淡了一点点。
玥柔在跟她分道扬镳。
不是翻脸,是刻意的、有安排的分道扬镳,把孩子送到坤宁宫来,让皇后养着;自己回承乾宫去,做那个“宠冠六宫”的皇贵妃。
两个人各居一宫,在人前演出那副“面和心不和”的模样,演给后宫看,演给前朝看,也演给所有想看的观众看。
傍晚的时候,奶嬷嬷来给孩子喂了一次奶,宁珂全程在旁边看着。
她注意到孩子喝奶的时候嘴角溢出了一些奶液,奶嬷嬷用帕子擦了,继续喂,宁珂皱了皱眉:“等一下。”
她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他每次喝奶都这样?”
奶嬷嬷点了点头:“小阿哥力气小,喝不了几口就累了,有时候奶咽不及,就会从嘴角流出来。”
后世有输液可以维持生命,现在吃不下就约等于等死,宁珂皱了皱眉。
回到书房后,宁珂拿出前几天本来打算送到承乾宫的字条。
字条上写的是她前世了解到的喂养方式:喂奶可用小勺,喂奶时让孩子半坐着,不要平躺。喝完奶不要立刻放下,竖着抱一会儿,轻轻拍背,等他把嗝打出来。每次少喂一些,多喂几次。不要让太多人进出房间。接触孩子之前,所有人必须先用热水洗手。
她折好交给如月:“与如花说一声,以后喂养孩子照这个做。明天让太医院送一些温补的药材来,要最温和的、固本培元的。再去御膳房说一声,小阿哥的奶嬷嬷的伙食单独做,多加些有营养的东西。”
如月一一记下,转身去安排了。
天黑得很快,冬至的夜,是一年中最长的夜。
宁珂坐在西暖阁的灯下,批了最后几份宫务折子,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炕边。孩子还在睡,呼吸还算平稳,她伸手探了探额头,不烫。
如月端了热水进来给她泡脚,低声说了一句:“娘娘,承乾宫那边传来消息,皇贵妃娘娘一下午都在乾清宫,晚膳也没回宫用。”
宁珂沉默:“知道了,承乾宫要是来问孩子的消息,照实说就是。”
宁珂忽然觉得有点感慨,几个月前还在试图跟她争风吃醋的女人,如今却把自己的命根子交到她手里,自己去乾清宫跟皇帝做交易。
一个在朝堂上唱戏,一个在炕头前写护理条。说不上谁对谁错,只是都选了各自觉得该走的路罢了。
泡完脚,踩着绣鞋走到窗边。
推开一丝窗缝,天上的月亮很细,细得像一片指甲,挂在黑丝绒一样的夜空里,几颗星星零零落落地散在四周,泛着冷冷的光。
冬至是一年里夜最长的一日,过了今日,白日就会一天比一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