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三月中旬,四合院里的老槐树就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灰扑扑的青砖墙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院当中那口老井的井沿上,冰碴子化了之后长出一层青苔,滑溜溜的,贾张氏去打水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又站在井边骂了一通。
何雨柱蹲在自家门口修煤炉子。
这煤炉子是何大清留下的老物件,铁皮都已经锈出了好几个窟窿眼,去年冬天烧煤球的时候漏烟漏得厉害,熏得屋里墙上黑了一大片。他跟食堂后厨的老赵头讨了半块铁皮,又去废品站找了根细铁丝,自己动手补。铁皮裁成合适大小,往窟窿上一贴,用铁丝缠紧了,再糊上一层黄泥——干了之后就跟新的一样。
“柱子手还真巧。”
阎埠贵端着一碗棒子面粥从自家屋里出来,蹲在门槛上喝,眼睛却一直盯着何雨柱手里的活计。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何雨柱头也没抬:“三大爷早。”
“早,”阎埠贵吸溜了一口粥,又看了看那个补好的煤炉子,“你这手艺不错啊,比我家那口子缝补衣服还利索。”
“食堂里跟师傅学的,”何雨柱把炉子放稳当,拍了拍手上的泥,“什么坏了都得自己修,请人修要花钱。”
阎埠贵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何雨柱说的是实话。何大清跑了两年多了,易中海也进去了,何家兄妹俩就靠何雨柱一个人在食堂当学徒挣那点工钱过日子。何雨水还在上学,学费、书本费、吃喝穿用,哪样不要钱?没钱请人修东西,自己动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阎埠贵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仔细打量着何雨柱。
这孩子今年十八了,个头比两年前窜了一大截,肩膀也宽了。脸上那股子愣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沉稳。他跟院里人说话客客气气的,不跟人吵架,不惹事,但也绝不让任何人从他身上占到半点便宜。
贾张氏去借盐,他不借。许大茂说风凉话,他不理。刘海中想拉拢他,他不表态。聋老太太给他使脸色,他照常喊“老太太早”,然后该干嘛干嘛。
这样的人,在四合院里住了几十年,阎埠贵还是头一回见。
不软不硬,不卑不亢,像一块石头。
阎埠贵端着空碗回了屋,心里琢磨着:这孩子以后怕是不好对付。
何雨柱把修好的煤炉子搬回屋里,洗了手,从灶台上端出一碗热好的小米粥,又把昨天剩下的窝头切成片,在铁锅里煎得两面焦黄,盛在盘子里。何雨水已经洗漱好了,坐在小板凳上等着吃早饭。
“哥,今天礼拜三,我下午没课,”何雨水拿起一片煎窝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同学说北海公园的桃花开了,我想去看看。”
“去呗,”何雨柱坐在她对面,喝着粥,“路上小心点,别跟不认识的人搭话。”
“我知道,”何雨水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窝头,“哥,你说北海的桃花能开几天?”
“十天半个月的吧,花谢了就没了。”
“那我回来给你带几朵,插在瓶子里放你屋里。”
何雨柱笑了笑,没说话。
何雨水今年十三了,个子也长了不少,已经到他肩膀了。小姑娘在班里成绩中等偏上,不算顶尖,但老师们都喜欢她——懂事、听话、不惹事,跟何雨柱在四合院里的风格如出一辙。
吃完早饭,何雨柱把碗筷洗了,换上食堂发的蓝布工作服,跟何雨水说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贾张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飞快地穿来穿去。秦淮茹蹲在旁边洗一盆脏衣服,手冻得通红,贾张氏时不时嘟囔一句“使劲搓”“那领子还没洗干净”,秦淮茹低声应着,头也不抬。
许大茂穿了一身新做的蓝布中山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站在四合院大门口照着小镜子梳头。他爹许德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催他去上班,他应了一声“知道了”,又对着镜子看了两眼,才推开院门走了。
刘海中刚从街口的早点铺子回来,手里提着一根油条,一边走一边跟阎埠贵聊着街道上的事。两个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院里人都听见。
“老刘,你说这街道上选管事的事,到底有没有个准信?”阎埠贵问道。
“不好说,”刘海中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矜持的得意,“王主任那边还没定。不过我给街道上提了好几个建议,王主任都记下来了,说‘考虑考虑’。”
“那肯定有戏,”阎埠贵笑着说,“你这可是真心实意为院里办事。”
何雨柱从他们身边走过,冲两人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刘海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自从易中海被抓进去之后,一大爷的位子就一直空着。刘海中最想坐那个位子,但阎埠贵也有想法。两个人表面上和和气气的,暗地里却一直在较劲。而何雨柱——这个在院里住了十几年的年轻人,却从来没对这事表过任何态。
刘海中试探过几次,想让何雨柱在街道上来人时帮他说几句好话。何雨柱每次都点头说“好”,但从来没有任何实际行动。刘海中后来也明白了:这小子谁都不想帮。
何雨柱走出四合院大门,沿着南锣鼓巷往食堂方向走。
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推着板车卖菜的,有骑着自行车去上班的,有大妈拎着菜篮子站在路边唠嗑的,还有几个小孩追着一只土狗跑过去,嘴里喊着“大黄大黄”。春天来了,整条巷子都活泛起来了。
路过那家烧饼铺的时候,老板叫住了他。
“柱子,听说你们食堂最近做席面做得好,连区里开大会都找你们包饭了?”
何雨柱停下脚步:“是有这么回事。上个月区委开了三天会,中午都包的我们的饭。”
“那你们师傅手艺真不错,”老板竖了个大拇指,“改天我也去尝尝。”
“随时欢迎,”何雨柱点了点头,“不过我们食堂平时不对外,您要是有空,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您留个位子。”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何雨柱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区委包饭那次,是食堂今年接的第一个大单。师傅把几道主菜都交给他做,他只管做,做完就端上去,一句多余的话没说。区委的人吃完了都夸好,问是谁做的,师傅说是“我徒弟”,区委的人就记下了。
后来区委办公室的一个人私下找到何雨柱,问他愿不愿意去区里的小灶食堂帮忙,每个月能多挣五块钱。何雨柱说“我在师傅这边干得挺好的,不换了”。那人又说了几句,见何雨柱不松口,也就罢了。
五块钱不算少,但何雨柱看得很清楚:在师傅手下学手艺的机会,比那五块钱值钱得多。师傅今年五十三了,做了一辈子厨子,会的菜式不下三百种,光酱汁的配方就有几十个。这些东西,师傅只教自己的徒弟,外人想学也学不走。
何雨柱现在才学了不到一百道菜。他还得继续学。
到了食堂,师傅已经在灶台前忙活开了。
“来了?”师傅头也没抬,“去把后院的菜择了,今天中午区供销社来包饭,三十号人。”
“知道了。”
何雨柱换上围裙,走到后院,蹲在水池边上开始择菜。大白菜、萝卜、土豆——都是当季的菜,个头不算大,但胜在新鲜。他动作快,不到半个钟头就把菜都择干净了,用水冲了两遍,装在竹筐里抬进厨房。
师傅看了一眼竹筐里的菜:“择得干净。”
“您教得好。”
师傅笑了,拿勺子敲了敲灶台:“你少拍马屁。去,把五花肉切成薄片,厚薄要匀,今天做回锅肉。”
何雨柱应了一声,拿起菜刀,从案板上拎起那块五花肉。
这块五花肉是师傅特意挑的,三层肥两层瘦,皮也刮得干干净净。何雨柱把肉放在案板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然后开始切。刀刃贴着肉皮,一刀下去,一片薄得透光的肉片就落在了案板上。
师傅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他带过的徒弟不下十个,何雨柱是第三个让他觉得“有天赋”的。前两个现在都在大饭馆里当主厨,有一个还去了人民大会堂后厨。何雨柱跟那两个人不一样——他练功不用人盯,自己就会花心思琢磨。有时候师傅都下班走了,第二天回来发现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案板上的刀痕又多了几百道。
这孩子偷偷加练,而且不让人知道。
师傅心里清楚,但不说破。学厨艺这事,肯下功夫的人才能走得远。
中午的包饭做得很顺利。何雨柱负责回锅肉、醋溜白菜和鸡蛋汤三道菜,师傅负责红烧鲤鱼和酱爆鸡丁。三十号人的饭菜,两个小时不到就齐活了。
供销社的人吃完了,领头的那个站起来拍着师傅的肩膀说“味道真好”,又特意问了何雨柱一句“小伙子多大了”。何雨柱说“十八”,那头儿点点头说了句“后生可畏”。
师傅送走了供销社的人,回来往灶台边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
“柱子,你跟着我快三年了吧?”
“两年零八个月,”何雨柱一边刷锅一边回答。
“记性不错,”师傅喝了口茶,“你那几道拿手菜,现在拿出去开个饭馆都够了。”
何雨柱停下刷锅的动作,看着师傅,没说话。
师傅接着说:“但你要是想学那几道真正看家的菜——佛跳墙、开水白菜、松鼠鳜鱼——还得再练两年基本功。”
“我练。”
师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下班,何雨柱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夜校。
夜校的春季班已经开了半个月,何雨柱报的是中级班,学的课程包括代数、几何、中国近现代史和政治常识。中级班的课比初级班难得多,很多同学都跟不上,中途退课的已经有好几个了。
何雨柱倒是跟得上。他在后世上过大学,这些初中高中的课程对他来说并不难,但他必须装出“努力学习”的样子,不能让同学和老师看出他其实早就懂了。
进了教室,他照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把课本和笔记本摆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等上课。
前桌的赵胖子转过身来跟他搭话。赵胖子是肉联厂的搬运工,人高马大的,一身横肉,但脾气却出奇地好。他报了夜校之后跟不上,何雨柱帮他补了几次课,他就把何雨柱当成了“恩人”。
“柱子哥,昨天的代数题我做了十道,错了八道,”赵胖子苦着脸说,“回家我娘一看我的作业本,说‘你这是学了个啥’,我都没法回。”
“拿来我看看,”何雨柱接过他的作业本,翻了翻,发现赵胖子的错误基本都是同一个类型——正负号搞混了。他拿铅笔在错题旁边画了个圈,从头给他讲了一遍加减法符号的规律。
赵胖子听得似懂非懂,挠着头说“我再试试”。
上课铃响了,老师推门进来。今天是政治常识课,讲的是新民主主义革命的三大经济纲领。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何雨柱一边听一边做笔记,字迹工工整整,重点地方还拿红笔划了线。
赵胖子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何雨柱的笔记本,再看看自己鬼画符一样的笔记,默默把自己的本子翻到了新的一页。
下了课,何雨柱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赵胖子追上来:“柱子哥,这周日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算是谢你帮我补课。”
“不用破费,同学之间互相帮是应该的。”
“不是破费!”赵胖子急了,“我姐在肉联厂食堂干活,能弄到便宜的好肉!我请你去我家吃涮羊肉!正宗的内蒙羊!”
何雨柱想了想,答应了。
他现在在院里虽然低调,但也不能完全断绝一切社交。赵胖子是肉联厂的人,肉联厂是吃香的行当,以后说不定能帮上忙。多条朋友多条路,这个道理他懂。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何雨水正趴在桌上写作业,见他回来就问:“哥,你吃了吗?”
“吃过了,在食堂吃的,”何雨柱把棉袄脱了挂在门后,“你呢?”
“我也吃了,隔壁陈婶给了我俩窝头。”
何雨柱皱了皱眉:“不是跟你说了别随便吃别人家的东西吗?”
“陈婶不是别人家!”何雨水理直气壮地说,“她是咱院里唯一的好人。”
何雨柱没再说什么。陈婶是住在他们隔壁的一户人家,男人在外地煤矿上班,一年回来一次,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平时跟何家兄妹关系不错,两家偶尔互相帮点小忙。
他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意识沉进了空间里。
空间里的农场已经初具规模了。菜地里种着白菜、萝卜、黄瓜、西红柿,长势喜人;药田里的黄芪和枸杞又长高了一截;鸡舍里的六只母鸡挤在窝里打盹,鸡窝里又多了三颗鸡蛋。
何雨柱走到田埂上,看着这一切。
两年多的时间,他从一个身无分文的弃儿,变成了有存款、有粮食、有一小批银元古董、还有一份稳定工作的人。按这个时代的物价来算,他现在的家底已经比四合院里大部分人家都要殷实了。
但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这个时代马上就要进入最艰难的年份了。粮食统购统销、公私合营、大跃进、三年困难时期——每一个坎都不好过。他现在攒的这点家底,在那些大风大浪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需要更多的粮食储备。需要更多值钱的东西。需要一个更稳固的身份。
铁警名额的事,该去办了。
何雨柱在空间里站了很久,直到意识感觉到了一丝疲惫,才退了出来。
窗外,四合院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老槐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影子落在窗户纸上,碎成一片斑驳的暗影。
贾张氏的鼾声从隔壁屋里传过来,许大茂那屋还有收音机在放戏,刘海中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大概是起来上厕所。
何雨柱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院里这些人,已经习惯了“新的何雨柱”。
一个不惹事、不张扬、拒绝任何人占便宜、对谁都不亲近的何雨柱。
有人觉得他长大了。有人觉得他变了。有人觉得他不好对付。
但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安静的邻居,正在悄悄地准备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
一个和四合院完全无关的世界。
何雨柱翻了个身,把何雨水搭过来的腿轻轻挪开,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没有四合院,只有一列火车,穿越灰蒙蒙的平原,开向一个他还没有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