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面是雾气。
比前几次踩点时更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张秦贴着左侧岩壁走,一只手摸着石壁上湿滑的苔藓,另一只手握着粗木棍。
苔藓的绿光在浓雾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勉强照出脚下半尺远的路。
那些光晕不是静止的,它们在雾中缓缓游移,明暗交替,像是有人在雾墙背后点燃了一排蜡烛,又被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拨弄得摇摇晃晃。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木棍在前方探一下,确认地面是实的才落脚。
前几次踩点已经把这条路刻进了脑子里,左侧是岩壁,右侧是开阔地,地面有碎石和树根,稍不留神就会绊倒。
走了大约两百步,雾气稍微淡了些。
不是因为雾真的变薄了,而是前方有一片区域被某种更明亮的光源映照着。
荧光蝶群已经先他一步到了这里,数十只半透明的翅膀在雾气中缓缓扇动,银光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在黑暗中蜿蜒前行。
光河经过的地方,雾气被照得透亮,像是有人在水中倒入了一罐发光的银粉。
光河下方,是那片空地。
几棵枯树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中央那块黑色巨石像一头卧着的野兽,安静地蹲在那里。
石面上的符文在荧光蝶的银光和苔藓的绿光交织映照下隐约可见,每一道笔画都在微微发光,仿佛在回应天空中正在发生的某种变化。
张秦放轻脚步,绕到巨石后面蹲下。他把木棍靠在石头上,从怀里掏出那包灵果渣,捏了几撮撒在巨石前的空地上。
灵果渣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中迅速扩散,带着一股酸甜的腐熟味。
然后他把火把从腰间解下来,竖在巨石旁边,用石头压住底座,火把不是现在用的,是等荧光蝶群散开时用来重新聚集它们的。
现在还不到时候。
然后,他耐心的等待着。
月亮从头顶的裂缝照下来,落在空地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张秦不知道等了多久。
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蹲着。
荧光蝶群在空地上方缓缓盘旋,银光时明时暗,偶尔有几只落下来,趴在灵果渣上,半透明的翅膀一开一合,翅膀上的银光透过它们虚幻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它们进食的样子很奇怪,没有口器,没有咀嚼,只是把身体伏在果渣上方,银光微微一亮,果渣中残留的微弱灵力就被吸走了。
然后它们重新飞起来,翅膀上的光比之前更亮了几分。
月亮开始变了。
一道暗影从月亮的边缘爬上来,像有人用墨汁在圆盘上抹了一笔。
初亏。
张秦屏住呼吸,盯着那道暗影慢慢扩大。
月亮从圆变成缺,从缺变成弯钩,暗影一寸一寸地吞噬着银光。
每吞掉一寸,头顶的夜空就暗一分,而山谷里的苔藓和荧光蝶就亮一分。
大地越暗,它们越亮,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拨动了一根发光的琴弦,一端按下去,另一端就翘起来。
雾气开始翻涌。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涌出来,搅动了整个山谷的灵气。张秦的皮肤能感觉到那种变化,空气变得黏稠,呼吸都比之前费力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不是温度的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往骨头里钻的阴冷。
那是暗影与幽魂之力在月食的召唤下从地底渗出来的气息。
荧光蝶开始变多。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群,好几群。
它们从雾气中飘出来,从石壁的裂缝中钻出来,从枯树的树洞里涌出来,翅膀上的银光在暗下来的月光下格外醒目。
数十只、上百只荧光蝶在空地上空汇聚,银光连成一片浩瀚的光河,缓缓旋转,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撑开了一把发光的伞。
光河照亮了整片空地,照亮了黑色巨石上的每一道符文,也照亮了巨石后面张秦那张紧绷的脸。
几只荧光蝶落在空地上,趴在灵果渣上,翅膀一开一合。
张秦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食甚。
月亮被完全遮住了。
天地间陷入最深的黑暗,连头顶的星子都像被什么东西吞没了。
但山谷里并不暗,苔藓的绿光刺眼如燃烧的翡翠,荧光蝶的银光连成一片流动的海洋。
两种光交织在一起,把整片空地照得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水下世界。
每一根枯树的枝条都在绿光中投下扭曲的阴影,每一块石头都在银光中泛着冷冽的色泽。
就在这一刻,雾气深处,出现了一抹紫色。
不是荧光蝶的银白,不是苔藓的幽绿。
是更深、更暗、更沉的紫。
那紫色不是一盏灯,它没有固定的形状。
它从雾气深处缓缓渗出来,像是有人在一杯清水中滴入了一滴墨,墨迹在水中缓缓扩散、翻涌、变形。
然后,它开始聚拢。
先是四只半透明的爪子,爪尖没有触地,悬浮在离地面半寸的空气中。
然后是一条蓬松的长尾,尾巴尖上有一点幽蓝色的火焰,不是真正的火焰,是一团高度浓缩的幽魂系灵力,在暗光中缓缓摇曳。
最后是一双竖瞳,在紫色光雾中猛然亮起,瞳孔深处有一抹幽蓝在流转。
暗影小狐,出现了。
它的身体不是一次性出现的,而是像烟雾一样从雾气中慢慢聚拢、成形,边缘始终有一层朦胧的暗紫色光晕,像是随时会重新散开。
当它走动时,身体会在空气中留下极短暂的残影,不是因为它快,是因为它的灵体不够稳定,每一步都会有一小部分暗影之力从主体上脱离,在身后形成一道淡紫色的尾迹,过了半息才缓缓消散。
它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竖得笔直。灵果渣的气息吸引了它,但常年的生存本能让它没有立刻靠近。
它在空地边缘徘徊了三圈,每一圈都走得极慢,鼻子微微抽动,感知着空气中的灵力波动。
没有发现异常,在它的感知里,巨石后面只是一块没有灵力的石头,不值得在意。
张秦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意识空间中,那颗精灵球化为一道光芒投影到现实,在他掌心凝成一颗泛着蓝光的球体。
暗影小狐终于放下了戒心,低头走向灵果渣。
五米,四米,三米。
张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从巨石后现身,将手中的精灵球投了出去。
球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命中了暗影小狐的身体。
炸开。
无数光丝从球体中涌出,像一张大网将那只半透明的灵狐缠绕。
暗影小狐骤然受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那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是灵力在极度不稳定状态下产生的震颤,顺着空气直接传入耳中。
它剧烈挣扎起来。
身体在光丝中不断扭曲、变形,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几乎完全透明,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紫色烟雾,硬生生从光丝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落地的瞬间,它弓起身子,尾巴上的幽蓝火焰暴涨,一道淡紫色的灵力锋刃朝着张秦的方向横扫过来。
张秦早有预判,猛地矮身躲回巨石后。锋刃擦着巨石顶端飞过,削下一片碎石,碎石落地时竟像被利刃切过一样,断面光滑整齐。
一击落空,暗影小狐没有追过来。
它警惕地盯着巨石的方向,身体微微起伏,显然刚才的挣脱消耗了它不少灵力。
精灵球的光丝还在半空飘荡,没有收回,像是在等待下一次机会。
张秦靠在巨石后,大口喘着气。
手心出了汗,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不是一球收服。和他预想的一样,系统只是提供了媒介,真正的契约,得让它接纳自己。
他没有再贸然出手。
就按老陈说的,耗。
耗到它灵力不济,耗到它放下戒心。
暗影小狐在空地中央徘徊着。
它想走,可灵果渣的气息和空气中陌生的灵力波动又勾着它的好奇心。
它几次朝着石门的方向移动,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每一次折返,它的身体都会比之前更淡一分,虚灵期的幻灵本就灵力有限,刚才的挣脱和攻击耗掉了它大半储备。
张秦耐心地等着。
他能感觉到,暗影小狐的灵力波动在一点点变弱。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暗影小狐终于撑不住了。
它的身体变得半透明,尾巴上的幽蓝火焰也弱了下去,像风中残烛。
它蹲坐在地上,耳朵耷拉着,看上去既疲惫又警惕。
张秦缓缓从巨石后走出来。他没有再投精灵球,只是慢慢蹲下,与它保持着三米的距离,摊开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暗影小狐立刻绷紧了身体,竖瞳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
但它没有再发动攻击,它已经没多少灵力可以挥霍了。
一人一狐,就这么对峙着。
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荧光蝶的银光洒在暗影小狐身上,把它半透明的身体映得像一块紫色的水晶。
张秦没有动。
他在原主的记忆里读到过,幻灵是能感知情绪的。
你有没有恶意,它比你自己更清楚。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双竖瞳,释放出自己全部的善意。
不知过了多久,暗影小狐的威胁声渐渐低了下去。
它歪了歪头,似乎有些困惑。
眼前这个人类,没有灵力,没有攻击性,和它以前见过的那些喊打喊杀的契约者都不一样。
它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
张秦没有动。
它又挪了一步。
直到走到离张秦一步远的地方,它停下了。
鼻子微微抽动,凑近他的手心,嗅了嗅。
没有灵力的气息,只有淡淡的皂角和泥土的味道。
它抬起头,看向张秦的眼睛。
就在这一刻,张秦意念一动,半空中的精灵球再次亮起柔和的光。
这一次不是束缚的光网,是温和的契约力场,缓缓笼罩住暗影小狐的身体。
暗影小狐没有挣扎。
它只是轻轻抖了抖耳朵,闭上了眼睛。
光丝收拢,将它的灵体缓缓吸入球体。球落在地上,轻轻晃了三下,静止不动了。
一道温和却磅礴的紫光从球体中炸开,顺着契约通道直接冲入了张秦体内。
剧痛。
不是被针扎的那种痛,而是整个身体从内部被撕裂、重组、再撕裂的痛。
他的回路,那些被堵死了十六年的经脉,在这股外来力量的冲击下,像被高压水枪冲开的淤泥,一段一段地崩开。
那不是温和的滋养,是硬生生的冲撞,淤塞的经脉壁被反复撕扯、拓宽,灼伤般的痛感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张秦闷哼一声,捂着胸口摔倒在地。他咬着牙,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不让自己昏过去。
力量继续涌入,丹田冲开,胸口冲开,四肢冲开。
每冲开一处,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他能感觉到经脉壁上渗出细密的血珠,灵力混着血丝在回路里乱窜,带来一阵阵灼烧感。
这就是代价,经脉灼伤。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终于消退。
张秦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一弯重新露出的银色月牙,月食的生光阶段,月亮开始恢复。
荧光蝶群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几只还在空地边缘飘荡,翅膀上的银光比之前暗淡了许多。
苔藓的绿光也不再刺眼,重新变回柔和的幽绿色。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光幕焕然一新:
「宿主:张秦」
「等级:九级初期」
「回路修复度:5%」
「灵力:初步凝聚」
「契约幻灵:暗影小狐」
「形态:虚灵·初期」
「契合度:100%」
「精灵球剩余:1颗」
「状态提示:经脉轻度灼伤,建议三日内勿剧烈动用灵力」
「暗影小狐能力:」
「·暗影潜行(入门)」
「·诡诈之瞳(入门)」
「熟练度分为入门、小成、大成、圆满四个阶段,提升熟练度可减少消耗、增加威力、缩短释放时间。下一形态突破后可解锁新能力。」
张秦盯着那行“经脉轻度灼伤”,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笑。
果然,没有白来的力量。
他睁开眼,暗影小狐的虚影已经从精灵球中窜出来了。
它蹲在他的胸口上,没有重量,只有一团微凉的、若有若无的触感,像一片薄雾贴着他的皮肤。
它歪着头看他,竖瞳里的警觉和冷冽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带着好奇的亲近。
尾巴尖上的幽蓝火焰轻轻摇曳,月光穿过它半透明的身体,在他胸口的衣服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紫色光斑。
它能感觉到契约者经脉里的灼痛感,于是主动放缓了反哺的速度,让温和的灵力一点点流过他受损的经脉,缓解着疼痛。
“你差点把我弄死。”张秦哑着嗓子说。
暗影小狐的尾巴摇了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
它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弄死”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契约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这种情绪它很熟悉。
在萤渊的时候,每次躲过天敌的追捕,找到一个安全的石缝藏起来时,它自己也是这种感觉。
张秦伸出手,想摸摸它的头。手指穿过了半透明的灵体,什么也没摸到。
只有一层极细微的阻力,像手指穿过水面时感受到的那种轻微的表面张力,但更薄、更弱。
虚灵·初期的幻灵,连这种阻力都微乎其微,几乎感觉不到。
“以后叫你影儿。”他说。
暗影小狐的尾巴又摇了摇。
它听不懂“影儿”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契约者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和刚才不一样,更轻、更缓,像是萤渊里那些荧光蝶落在水面上时泛起的涟漪。
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张秦的手指,同样穿过了,但它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
张秦撑着地面坐起来,靠在巨石上。
丹田里终于有了灵力。
不是很多,但那是真的,是他自己的灵力,不是系统的数字,不是光幕上的文字,是一团真实的、温热的力量,沉在丹田底部,像一洼刚从地底涌出来的泉水。
十六年,这具身体等了十六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闭上眼,再次沉入空间。
暗影小狐的信息静静悬浮在光幕上,虚灵·初期,暗影与幽魂之力,两个入门级别的基础能力。
熟练度会随使用逐步提升,消耗更少、释放更快。
这些能力是契约暗影小狐获得的。
从此以后,暗影潜行和诡诈之瞳会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呼吸和心跳。
他记住了这些信息。
退出空间,睁开眼。暗影小狐还蹲在他胸口上,尾巴尖上的火焰在雾气中一闪一闪。
“影儿,回去了。”
他撑着巨石站起来,身体还有些发软,经脉里的灼痛感还在隐隐作祟。
月食快结束了,月亮正在恢复。
雾气开始变淡,荧光蝶群已不见踪影,只剩几只零散的个体在空地边缘飘荡。
苔藓的绿光也重新变回柔和的幽绿色,不再有节奏地明灭。
山谷正在从月食的狂欢中苏醒,重新回到平时的沉寂。
张秦捡起木棍,把火把重新别回腰间,朝山谷外走去。
暗影小狐跟在他脚边,它的身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月光亮的时候,轮廓就淡一些,几乎要融入雾气;
月光被残存的暗影遮住时,它反而更清晰,紫色的灵体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它走路的方式不是迈步,而是飘,有时候脚不沾地,直接从一处滑到另一处,在身后留下一道淡淡的紫色残影。
回到石门时,张秦回头看了一眼。雾气还在涌,绿光还在闪。
一切和他来时没有两样。
但他已经不是来时的他了。
他迈步走出了石门。
官道上,月亮已恢复了圆满,清冷的光辉洒落大地。
张秦走在路上,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比之前更稳。
暗影小狐在他脚边跟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月光穿过它半透明的身体,在官道的泥土上投下一片移动的淡紫色光斑,边缘模糊,像是透过彩色玻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