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江水在重载驳船的平底下方疯狂翻涌。
蒸汽拖船的马达声被刻意压到了最低转速。
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在江面上沉闷地回荡。
几十艘体型庞大的平底驳船,像一群隐匿气息的深水黑鲨,在浓雾中破浪前行。
江风越来越大。
那层厚重棉被般的白色江雾,被狂风撕开,开始向后退散。
南岸。
江阴要塞侧翼阵地。
淮军副将赵得功裹着厚重的棉大衣,正靠在青砖女墙后方打着哈欠。
昨晚北岸的炮火响了一夜,他紧绷了整整十几个时辰。
现在天亮了,江阴主堡那边还在严阵以待,他觉得这处偏僻的侧翼防线今天算是熬过去了。
“呼——”
一阵夹杂着浓烈水腥气的江风猛地刮过。
赵得功眼前的浓雾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往江面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
赵得功的哈欠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浑身汗毛炸起,头皮发麻。
距离南岸不足八百米的江面上。
没有渔船,没有商船。
几十艘体型庞大得像小山一样的黑色驳船,排着密集阵型,朝他的防区直扑过来!
“敌袭!反贼过江了!”
赵得功吓得连滚带爬扑向身后的警戒铜钟,抓起棒槌死命敲起来。
“当当当当!”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江阴要塞的清晨。
大批镇国军的洋枪队士兵从反斜面猫耳洞里钻出来。
他们端着恩菲尔德步枪,慌乱地涌上滩涂外围的斜坡防线。
赵得功趴在女墙上,双手死死举着单筒望远镜。
他的双手抖得像筛糠。
林涛的黑龙军连洋人的舰队都炸了,现在几十艘大船压境,他这几千人的侧翼阵地拿什么挡?
但当他在望远镜里看清那批驳船的具体航向时。
赵得功愣住了。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再次举起镜筒死死盯住江面。
没看错。
那几十艘庞大的驳船,根本没有对准要塞正前方的深水硬地码头。
它们的航向偏了足足三十度,直直地扎向了要塞最边缘的那片区域!
赵得功干瘪的嘴唇停止了哆嗦。
那张惨白的老脸上,缓慢地涌起了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
“哈哈哈哈!”
赵得功一把将望远镜摔在沙袋上,仰头大笑。
“土包子!林涛就是个不懂水文的土包子!”
他挥舞着手里的佩剑,指着江面狂吼。
“他们选错地方了!”
那片区域,是长江中下游泥沙冲刷堆出来的烂泥滩!
表面看着平整,底下全是深达半米、吃人不吐骨头的黏稠淤泥。
别说是拉着辎重的重型马车,就是一个大活人跳下去,腿都拔不出来!
只要敢在那边登陆,黑龙军就会变成一群在泥坑里挣扎的王八。
“副将大人!要不要呼叫主堡的重炮支援?”一名千总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叫个屁的重炮!”
赵得功一巴掌扇在千总后脑勺上,眼底全是贪婪。
“重炮一响,把他们吓跑了怎么办!老子要活捉他们去跟中堂大人请赏!”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弹药箱。
“传老子的军令!”
“重炮全给老子憋着!一发都不许打!”
“把所有的马克沁机枪全推到烂泥滩外围的硬地斜坡上!洋枪队给老子排成三段击!”
赵得功盯着越来越近的驳船,嘴角咧到了耳根。
“等他们跳下船,陷在泥里拔不出腿。”
“给老子用机枪当活靶子扫!”
命令迅速下达。
几千名镇国军士兵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敌人陷在烂泥里,这就不是打仗,是打活靶子。
几十挺重机枪被迅速地架在沙袋上。
黄澄澄的弹链“咔哒”一声卡入枪机。
江面上。
驳船编队距离烂泥滩只剩下不到两百米。
“减速!”
一号指挥驳船上,水手长扯着嗓子大吼。
蒸汽拖船的螺旋桨开始反转,试图降低驳船巨大的前冲惯性。
但这些为了承载十二吨重半履带战车而特制的重载驳船,吃水实在太深了。
加上战车和步兵的重量,驳船吃水线几乎压到江面边缘。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哐当————————!!!”
一声沉闷巨响从江底传出。
冲在最前面的三号驳船,船底撞上烂泥滩外围的浅水暗沙。
庞大的船体在巨大的惯性下猛地向前一倾,随后死死地卡在了距离岸边还有几十米的浅水区。
搁浅了!
“哐当!咔嚓!”
左翼和右翼的几艘重载驳船也接连撞上水下泥沙。
船身剧烈摇晃,铁链和固定缆绳崩得笔直。
整个渡江编队,被迫在距离烂泥滩还有几十米的浅水区集体停滞。
“他们搁浅了!船卡住了!”
岸上的清军阵地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
赵得功站在高处的土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驳船上盖着巨大的防水油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他断定那肯定是运兵的船舱和辎重补给。
现在船停在水里,距离烂泥滩还有几十米。
黑龙军的士兵想要上岸,就必须先跳进齐腰深的江水,然后再蹚过那片要命的烂泥地。
这就是活靶子!
“天赐良机!大清列祖列宗保佑!”
赵得功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指向那些在江水中摇晃的驳船。
“机枪手!”
赵得功五官扭曲,声嘶力竭地狂吼。
“给老子开火!”
“哒哒哒哒哒!”
岸坡上,几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喷吐出暗红色火舌。
密集的十二点七毫米大口径子弹,像金属冰雹一样,铺天盖地砸向搁浅的驳船。
“砰砰砰砰!”
子弹砸在驳船前方的挡水木板上。
木屑横飞,手臂粗的栏杆被瞬间打断。
冲天而起的水柱在驳船周围密集地炸开。
江水被子弹搅成一锅烂粥。
火力太猛了。
驳船甲板上,那些负责操船的华工水手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只能死死趴在湿滑的甲板上。
“砰!”
一发流弹擦着甲板边缘飞过,直接击碎了旁边的一个空木桶。
形势一下紧了起来。
如果黑龙军被压在搁浅的驳船上,只要清军调来重炮,这几十艘船就会变成江面上的漂浮棺材。
一号指挥驳船上。
阿九趴在厚重的防雨布后方,手里死死攥着冲锋枪。
子弹打在头顶的油布上发出沉闷的扑哧声。
“涛哥!船底吃水太深卡死了!”
阿九咽了一口唾沫,冲着身旁的林涛大喊。
“对岸的机枪咬得太死!兄弟们现在只要一露头就会被打成筛子!”
林涛披着深黑色的军大衣,半蹲在甲板上。
他没有拔枪,那双深邃的黑眸冷静地听着外面的枪声频率。
“不急。”
林涛的声音冷硬如铁。
“老毛子教他们的机枪阵,就是为了压制步兵冲锋的。他们现在越狂,待会死得就越难看。”
林涛抬起头。
“等他们打完这半条弹链。”
岸坡上,赵得功看着被火力压制的驳船,脸上涌起一股病态潮红。
他踩着沙袋,迎着江风。
“给我打!”
赵得功挥舞着佩剑,冲着阵地上的洋枪队咆哮。
“把这群泥腿子,死死钉在这片烂泥滩里!”
“一个活口都别放过!”
他的狂吼声还在滩涂上空回荡。
就在下一秒。
搁浅的一号驳船甲板上。
几名光着膀子的黑龙军士兵,果断地一把抓住了覆盖在庞然大物上的粗大缆绳。
没有请示,也没有犹豫。
他们腰部猛然发力,狠狠向后一扯。
“哗啦——!!!”
那张巨大的防水油布,被一把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