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国家高能物理研究所,网络安全中心的机房里,服务器排气扇呼呼往外喷着热气。
几个顶尖的网络追踪专家已经在这里熬了两个通宵。
那封没有发件人的神秘邮件,经过他们层层剥茧,查到了最后一次跳转的代理服务器。
位置锁定在南方的一个地级市。
巧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教育部那边发来了一份协查文件。
今年的高考阅卷工作刚刚结束,某省出现了一篇满分奇葩作文。
阅卷组看不懂里面的公式,本着严谨的态度,把试卷复印件发给了科学院几个对口的研究院,想请专家鉴定一下到底是不是乱涂乱画。
张建国拿到那份传真件的时候,手连着抖了五分钟。
那字迹还是高中生特有的那种一笔一划,但里面写的公式推导逻辑,跟他们收到的那份神秘技术文档,骨架上完全一致。
或者说,这份作文里的公式,就是那份文档的基础理论雏形。
时间节点太巧了。
作文是六月七号上午在考场上写的,而那封极其详细的技术邮件,是当天深夜发进内网的。
同一座城市,同样的非线性流体动力学变量思路。
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两天后。
一列从首都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停在了一座老旧的火车站站台上。
张建国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从卧铺车厢里走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项目组最年轻的博士后,李远。
两人都穿着普通的短袖衬衣,没带任何表明身份的特殊证件,包里只装了一张某重点高校联合招生办的介绍信。
上头给的指示很明白:先接触,别声张,查清楚这高中生背后到底站着哪个隐世的高人团队。
在他们看来,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就算从娘胎里开始学物理,也不可能搞出这种颠覆性的理论。
唯一的解释,是这孩子接触到了某份绝密手稿,然后在考试无聊时背写了下来。
而那封邮件,很可能也是那个幕后团队借着这孩子的名义发出来的。
七月的天气,南方小城热得像个蒸笼。
张建国和李远顺着地址,七拐八拐,钻进了一个老旧的机械厂家属院。
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
两人爬到六楼,站在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前。
张建国喘匀了气,抬起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屋里传来拖鞋趿拉着地面的声音。
门开了。
苏诚站在门后。
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黄的白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看到门外站着两个神色严肃的陌生男人,苏诚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他本能的防御动作。
这几天家里门槛都快被各地高校的招生办和记者踩破了,但他看这俩人的气质,一点都不像记者,也不像普通学校的老师。
张建国把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抱在胸前,这种姿势带着一种天然的戒备感。
“是苏诚同学吧?”张建国挤出一个温和的笑脸,“我们是首都那边高校联合招生组的,专门来看看你,你父母在家吗?”
苏诚心里咯噔一下。
高校招生的?
这个时候来,还准确找到了家里,看面相怎么看怎么觉得来者不善。
“我爸妈上班去了,得晚上才回来。”苏诚手扶着门框,没打算让他们进屋。
张建国看出了他的防备,把那张盖着大红印章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别紧张,我们就是来找你随便聊聊你的那篇高考作文。”
听到“高考作文”这四个字,苏诚后背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怕什么来什么。
该躲的还是躲不掉。
他硬着头皮拉开门,把两人让进了客厅。
老式的布艺沙发已经塌陷了,张建国和李远坐下后,苏诚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凉白开。
水杯放在茶几上,谁也没碰。
客厅里只剩下老旧电风扇转头的吱呀声。
李远先开了口。
“苏诚,我们看了你的试卷复印件。”李远盯着苏诚的眼睛,“你的语文作文里,提到了改变现有的环形磁场约束模型。能跟我们说说,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吗?”
苏诚坐在他们对面的小马扎上,双手交握,手心里全是汗。
他咽了口唾沫。
“我就是随便写的。”
张建国笑了。
“随便写的?那个关于等离子体逃逸的计算方程,可不是随便能写对的。里面引入了三个未知的变量参数,直接把整个体系给盘活了。”
张建国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苏诚,你跟叔叔说实话,是不是认识什么搞物理研究的老师?或者,在哪本内部刊物上看到过类似的东西?”
苏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真没有。我平时就爱看点科幻杂志,什么《飞碟探索》之类的。考试的时候写完前面,剩下时间太多了,我就把脑子里乱七八糟幻想的东西全给填上去了。”
他说得特别诚恳。
但这全是大实话。
他真的不知道那些公式是怎么来的,都是那本邪门的日记本硬塞进他脑子里的。
李远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头。
他拿出一个笔记本,掏出笔。
“既然是你自己想出来的,那太好了。关于第三个变量,那个非线性流体动力学的引入点,你当时是怎么考虑在临界温度下它的能量损耗的?”
苏诚傻眼了。
什么临界温度?什么能量损耗?
这拆开来每个字他都认识,合在一起他一窍不通。
“我不知道。”苏诚实话实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李远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张建国一眼。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他们眼里,这孩子的表现太反常了。
换做普通高中生,遇到高校老师这么问,要么绞尽脑汁地显摆自己,要么紧张得语无伦次。
但苏诚太镇定了。
一问三不知。
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李远不信邪,又抛出了一个更核心的问题。
“那关于托卡马克装置底部的磁场缺口,你的公式里用了一个巧妙的函数做修补。你能把那个函数的推导过程再给我写一遍吗?”
李远把笔记本和笔推到苏诚面前。
苏诚低头看着那支笔。
他要是能写出来就见鬼了。
“我真写不出来。那天考场上就是灵光一闪,瞎蒙的。现在让我重新写,我一个符号都憋不出来。”
苏诚把笔记本推了回去。
他的眼神没有闪躲,全是无奈。
他越是这样说,张建国心里就越是笃定。
这孩子在撒谎。
或者说,这孩子在刻意隐藏实力。
一个瞎蒙的公式,能直接击穿全球物理界卡了三十年的技术壁垒?
骗鬼呢。
张建国阅人无数,他坚信自己的判断。苏诚刚才见到他们时下意识退后的半步,还有现在这套滴水不漏的“一问三不知”战术,绝对是有人提前教过他的。
他在保护身后的那个秘密团队。
张建国决定换个思路。
既然直接问问不出来,那就慢慢熬。反正人找到了,在招生的名义下,他们有的是时间接触。
“行,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科学研究嘛,有时候确实需要一点顿悟的灵感。”
张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李远也跟着站了起来,收起笔记本。
“今天打扰你了,苏诚。你是个好苗子,各大高校现在抢你都抢疯了。你好好休息,填志愿的事情不着急,我们过两天再来拜访你父母。”
苏诚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赶紧跟着站起来。
“好,两位老师慢走,我就不下楼送了。”
他巴不得这俩人赶紧消失,永远别再出现。
三人走到防盗门前。
张建国拉开门,半条腿跨出去了,突然停住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苏诚。
走廊外的光线照在张建国脸上,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眼神变得十分严肃。
“苏同学,你的高考作文,我们想带走研究一下,可以吗?”
张建国抛出了最后一句话。
苏诚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强撑着扯了扯嘴角。
“那是试卷,不是都在省教育厅档案室锁着吗,你们随便看。”
“对,在档案室。”张建国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了,再见。”
防盗门被关上。
走廊里传来两人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苏诚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
他两腿一软,直接顺着门板滑了下来,跌坐在地砖上。
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带走研究一下?
那群人绝对不是什么招生办的老师。
哪有招生办的老师跑来不问分数,不问志愿,抓着等离子体模型问个没完的。
完了。
自己在那篇作文里写下的东西,肯定惹出天大的乱子了。
他手脚发软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沙发边上,一头栽了下去。
他仰面躺在塌陷的布艺沙发上,盯着头顶泛黄的天花板。
那本被他塞在席梦思床垫最中央的旧日记本,现在就像一颗引线已经烧到底的炸弹。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自己随手瞎写的一段牢骚,会引来这种级别的人物的追查?
苏诚把脸埋进双手里,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如果他们真的去档案室把原件带走,一对比字迹,再加上各种技术分析,迟早会查出更多端倪。
他得做点什么,必须把这群人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
楼下。
烈日当头。
张建国和李远走出小区大门。
“组长,这小子嘴太严了,什么都不肯说。”李远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张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那个窗户。
“这就对了。”张建国眯起眼睛。
“他越说自己是瞎写的,越说明他心里有鬼。你看他刚才防备的那个样子,普通高中生哪有这份定力。”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去市教育局调他的档案。”张建国大步往前走。
“顺便去市一中,找他的班主任和各科老师聊聊。这孩子从小到大所有的成绩单、平时的草稿纸,只要有字的,一张都不许放过,全给我复印一份。”
张建国捏紧了手里的公文包。
“能培养出这种级别天才的团队,不可能毫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