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专业课上碰了钉子之后,亚历克斯并没有像苏诚预期的那样知难而退。
相反,他的试探升级了,而且换了一种极其高明且让人难以拒绝的策略。
他不再在课堂上抛出那些艰深的学术问题,而是开始全方位地试图拉近和苏诚的私人关系。
周三下午,体育课。
苏诚正准备回宿舍,亚历克斯抱着个篮球,极其自然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苏诚,晚上有空吗?这边的篮球场我还不熟,听说你也是个篮球迷,一起去东操场打一场?”亚历克斯笑得很阳光,完全是一副异国他乡想结交新朋友的模样。
“不好意思,我膝盖有旧伤,平时不怎么打球。”苏诚面不改色地扯了个极其敷衍的谎。其实王磊他们全都知道,苏诚的弹跳力好得能在宿舍里表演原地摸篮板。
周四中午,食堂。
苏诚刚端着餐盘坐下,亚历克斯端着两份极其丰盛的西餐,在苏诚对面坐了下来。
“嘿,苏诚!听说学校外面新开了一家正宗的德国餐厅,周末我请客,一起去尝尝?”
“不用了,我肠胃不好,吃不惯西餐,谢谢你的好意。”苏诚连头都没抬,继续扒拉着自己盘子里的宫保鸡丁。
最离谱的一次是在周五的图书馆。
亚历克斯在苏诚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了一本极其厚重的英文原版专业书。
“这是我从慕尼黑带过来的,关于量子纠缠态在宏观宏观系统中的应用前瞻,国内目前应该买不到。你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借给你看几天。”
苏诚扫了一眼那本极具诱惑力的原版书,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谢谢,不过我现在正为了期末考试的高数头疼呢,这种前沿的书,我借回去也就是垫桌角的命。”
苏诚极其礼貌地把书推了回去。
每一次,亚历克斯的试探,无论是生活上的拉拢,还是学术上的诱惑。
苏诚都能极其完美地,用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庸俗的理由,将对方拒之门外。
他就像是一个没有缝隙的铁桶,任凭对方怎么敲打,都发不出任何回音。
然而。
在这种看似滴水不漏的防御背后,苏诚却感到了一种极其深刻的疲惫。
他可以应对那些高深的技术问题,可以和方某人进行心理博弈,甚至可以和日记本的规则抗衡。
但是,面对亚历克斯这种如同牛皮糖一样、带着温和面具的日常试探。
他却必须时刻保持一种极其紧绷的表演状态。
他要在对方开口的一瞬间,就判断出对方的真实目的,并且迅速在大脑中搜索出一个最合情合理的拒绝借口。他要在每一秒钟里,都扮演好一个“普通、稍微有点聪明、但极其懒散的大一学生”。
这种为了维持伪装而不断消耗心神的过程,比推导一整天的物理公式还要累人。
周五傍晚。
夕阳的余晖洒满了京华大学的校园。
下课铃已经响过很久了。
苏诚背着书包,独自走在未名湖畔的一条小路上。
他不想回宿舍,因为室友肯定会问他周末有什么安排。
他也不想去食堂,因为不知道亚历克斯那个“偶遇大师”会不会又端着盘子出现在他面前。
他更不想拿出那部专用的黑色手机,去向方某人汇报今天的“战况”。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他就在这长长的林荫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像是一个失去了目标的游魂。
走着走着,他突然感觉身后似乎有人。
他没有回头,那种被改造过的直觉告诉他,对方的步伐很轻,没有那种压迫感和试探的意味。
那是极其熟悉的脚步声。
苏诚放慢了脚步。
身后的人也跟着放慢了脚步,始终和他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在铺满落叶的校园小道上,安静地走了一段很长的路。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脚踩在枯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苏诚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人。
是唐映雪。
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夕阳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极其柔和的轮廓。
“你怎么也在这里?”
苏诚看着她,率先打破了沉默。
“散步。”
唐映雪双手背在身后,极其自然地回答道。
“你不散步的。”
苏诚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唐映雪的了解,已经到了连这种极其细微的习惯都能了如指掌的地步。这丫头平时除了上课就是泡图书馆,或者参加一些必要的社交活动,绝对不是那种会有闲情逸致在未名湖畔瞎溜达的人。
唐映雪听到这句话,也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反驳,而是用一种极其安静、甚至有些温柔的目光,深深地看着苏诚。
这大半年来,她见过的苏诚,要么是运筹帷幄的,要么是淡然冷漠的,要么是在极力掩饰自己锋芒的。
但今天,此时此刻。
站在夕阳下的苏诚,肩膀微微有些垮塌,眼神里那种总是亮得吓人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他没有了往日的那种紧绷感,也没有了那种滴水不漏的防备。
“今天。”
唐映雪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看起来很累。”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极其精准的小锤子,轻轻地敲在了一面满是裂痕的玻璃上。
苏诚看着唐映雪。
换做以前,他肯定会立刻换上一副无所谓的笑脸,然后说一句极其敷衍的“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但今天,面对唐映雪这双清澈得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极其艰难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那句“我没事”。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空,被日记本绑定,被卷入这场巨大的风暴之后。
第一次。
在另一个人面前,没有去否认自己的疲惫和脆弱。
两人就这么站在傍晚的校园里,周围是偶尔路过的学生和远处传来的自行车的铃声。
苏诚低下头,看着地上被夕阳拉得老长的影子。
“有时候……”
苏诚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微风吹散,里面透着一种深深的迷茫和无力。
“我也不知道,这一切会到哪里去。”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那个未知的怪物带向何方,也不知道在这场大国博弈中自己最终会是个什么下场。
他就像是一个走在悬崖钢丝上的人,下面是深渊,上面是迷雾,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唐映雪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去追问“这一切”到底指的是什么,也没有像那些知心大姐一样给出什么毫无用处的安慰或者建议。
她只是极其安静地站在那里,陪着他一起看着地上的影子。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极其简单,却又极其充满力量。
“那就先走到今天。”
苏诚猛地抬起头,看着唐映雪。
夕阳完全沉了下去,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显得极其柔和。
“先走到今天。”
苏诚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是啊,管他未来是深渊还是神坛,管他是被境外势力暗杀还是被国家机器榨干。
至少今天,此时此刻。
他还活着,还能站在这个安静的校园里,旁边还能有一个听得懂他疲惫的人。
这就够了。
“走吧。”唐映雪看着苏诚有些发呆的样子,极其自然地转身,“去食堂,今天我请客,带你去吃二楼的铁板烧。”
苏诚看着她转身的背影。
他快步跟了上去。
在这个极其普通、又极其不普通的傍晚。
苏诚觉得,自己那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被各种算计和恐惧塞满的心,似乎稍微落回了肚子里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