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课后,你有没有……联系过什么人?”
林教授的这句话,在阶梯教室里砸出了一片死寂。
苏诚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浑身的血液像是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心跳如擂鼓。
他昨晚在日记本上写下的那四页物理推导,果然还是出事了。
日记本用它那不讲道理的“自动补全”机制,把那份极其超前的理论手稿,以某种他无法掌控的方式,送到了眼前这位老教授的手里。
甚至,不仅送了过去,还让老教授精准地锁定了他这个“发件人”。
苏诚的后背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不能承认。
如果承认了,他之前跟周卫国达成的“互不打扰”的默契就会立刻破产。周卫国会立刻意识到,他苏诚的手里,除了光刻机,还有一个随时能源源不断产出各种顶尖理论的“无底洞”。
到时候,就不是外围保护那么简单了,他会被立刻切片研究。
苏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看着讲台上的林教授,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自然、甚至带着几分清澈的茫然表情。
“教授,您是指……联系谁?”苏诚的语气里透着一个大一新生被突然点名时的那种局促,“我昨天下课后就直接回宿舍了,没联系过别人啊。是有什么作业我漏交了吗?”
他在赌。
赌林教授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
这本日记本虽然邪门,但它改变现实的逻辑,往往是利用各种“巧合”和“合理性”来掩盖它的超自然属性。它不太可能直接在邮件署名上写下“苏诚”两个大字,这不符合它一贯的行事风格。
林教授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桌边缘,那双隐藏在厚底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诚。
整整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教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林教授在学界深耕了二十年,见过无数聪明的年轻人,也见过很多善于伪装的人。
昨天深夜,当他打开系里的内部邮箱,看到那封标注着“匿名”,内容却是对他白天课堂上两处推导错误进行系统性纠错的邮件时,他的手抖得连鼠标都握不住。
那套引入了薛定谔含时微扰理论的二次修正模型,简直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直接把经典力学的边界往外推了一大步。
他立刻联系了学校网管中心,连夜追查这封邮件的发送终端。
结果,追查到的Ip地址,最后跳跃的节点,精准地落在了八号男生宿舍楼的网段里。
再往下,就查不到了,对方的隐藏技术极其高明。
林教授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昨天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那个全省理科状元。
但现在,看着苏诚那张写满茫然的脸,听着他毫无破绽的回答,林教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疑虑。
“好,没事。坐下吧。”
林教授收回了目光,摆了摆手,重新拿起讲义,开始上课。
苏诚慢慢坐了下来。
他知道,这事儿还没完。林教授那句“没事”,只不过是暂时的偃旗息鼓。
两节课很快结束。
下课铃一响,林教授连黑板都没擦,夹起讲义,步履匆匆地走出了教室,直奔物理系办公楼。
在物理系院长的办公室里。
林教授把打印出来的那几页邮件内容,轻轻放在了院长的办公桌上。
“老院长,您看看这个。”林教授的声音还在微微发颤,“这是我昨天深夜收到的一封匿名纠错邮件。就在我白天刚讲完课之后。”
满头白发的老院长戴上老花镜,拿起那几页纸。
只看了前两段。
老院长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他把剩下的内容一字不落地看完,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套理论……太超前了。”老院长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震撼,“这是谁发给你的?”
“查不到确切的发送人,只能定位到八号新生宿舍楼。”林教授深吸一口气,“我今天在课上试探了一下那个叫苏诚的理科状元,他表现得完全不知情。”
“苏诚……”
老院长听到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作为京华大学的最高层之一,他当然知道苏诚的学籍档案被列为绝密的事情。也知道上面专门打过招呼,要求学校给这个学生提供最普通的校园环境,同时配合外围的安保工作。
这说明,这个苏诚的背后,有着极其特殊、甚至牵涉到国家核心机密的背景。
而现在,就在苏诚所在的宿舍楼网段里,又冒出了这么一份足以震惊物理界的理论手稿。
这是巧合吗?
绝对不是。
老院长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凝重。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这个号码,除非遇到极其重大的科研突破或者安全事件,否则他轻易不会去拨打。
老院长拿起听筒,拨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
“我是京华大学物理学院院长。”老院长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需要立刻联系周卫国局长。我们这里,出现了一份来源不明、但价值不可估量的理论手稿。而发送的源头,就在你们重点保护的那个新生,所在的宿舍楼里。”
另一边,中午十二点。
苏诚和室友王磊端着餐盘,在京华大学三食堂里寻找空位。
从林教授的课上逃出来后,苏诚觉得自己的脑细胞死了一大半,急需补充点能量。
两人好不容易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诚看着自己餐盘里那份红烧肉。
眉头又皱了起来。
今天这份红烧肉,明显比昨天少了几块,而且肥肉偏多,瘦肉没几块。
“这三食堂的阿姨,打菜的手也是绝了,一抖就抖掉半勺肉。”王磊在旁边一边啃排骨一边抱怨。
苏诚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那种因为早上被教授点名而积压的郁闷感,在看到这盘缩水的红烧肉时,突然找到了一个极其无聊的宣泄口。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那个生锈铁盒子。
为了防止在宿舍被室友看到,他现在每天都把日记本锁在盒子里,装在书包里随身带着。
他打开盒子,翻开日记本。
反正已经决定要跟这邪门的本子较劲了。既然不能写技术理论,那他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总行了吧?
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的情绪,写下了一句话:
“食堂阿姨打菜应该一视同仁,手不能抖。”
写完这句纯粹是发牢骚的话,苏诚合上本子,把它重新锁好,塞进书包。
然后他拿起筷子,三下五除二把那盘缩水的红烧肉扒拉进了肚子里。
第二天中午,依然是三食堂。
苏诚和王磊排在队伍里,轮到他们打菜。
打菜的还是昨天那个胖胖的阿姨。
当苏诚把餐盘递过去的时候。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胖阿姨拿起大铁勺,在红烧肉的盆里稳稳地舀了满满一大勺。
这一勺不仅分量极足,而且肥瘦相间的比例简直完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更诡异的是,胖阿姨在把肉倒进苏诚餐盘里的那一刻。
她的手腕,就像是被某种极其精密的机械装置锁死了一样。
纹丝不动。
连半点抖动的弧度都没有。
不仅是苏诚,排在苏诚后面的王磊,还有前面打完菜的几个学生,阿姨给他们打菜的时候,手腕全都稳得如同被焊死在了一个固定轨道上。
每一份红烧肉的分量,用肉眼看过去,几乎一模一样,精准得让人觉得可怕。
王磊端着餐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卧槽,这阿姨今天是帕金森治好了?还是被机器人附体了?”
苏诚站在旁边。
看着餐盘里那份精准到克、稳稳当当的红烧肉。
他感觉自己刚才吃下去的不是肉,而是一块冷冰冰的铅块,直接沉到了胃底。
日记本的副作用,不仅能强行把最高深的技术塞进他的脑子、送到专家的邮箱里。
它甚至能为了满足他一句无聊的牢骚,在微观物理层面上,直接改变一个食堂阿姨的肌肉控制神经,让她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精准的打饭机器。
这根本不是什么实现愿望的许愿池。
这是一个毫无底线、为了达成文字指令可以随意扭曲现实规则的怪物。
苏诚盯着餐盘里的肉。
冷汗再次湿透了后背。
我只是……随便说说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