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开学季。
火车站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送新生入学的家长。
苏诚没有让父母送。
他找了个“同学结伴走”的借口,一个人拎着个二十寸的旧行李箱,挤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临出发前,陈联络员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说会在燕京站接他,让他不用操心学校报到的事。
十几个小时的硬座,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和脚丫子味。苏诚靠在窗户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出奇的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既然已经选了这条路,那就好好走下去。
火车缓缓驶入燕京站。
苏诚顺着拥挤的人流走出出站口。
远远地,他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平头青年站在栏杆外面。青年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没写名字,只画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记号——这是陈联络员在短信里告诉他的接头暗号。
苏诚走过去,点了点头:“你好,我就是苏诚。”
平头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伸手接过苏诚手里的行李箱。
“叫我小赵就行,陈哥今天有个会走不开,让我来接你。车在外面。”
小赵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
苏诚跟着小赵往站外走。
他以为来接他的会是一辆普通的捷达或者桑塔纳,毕竟陈联络员之前一直强调要给他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活”。
但是,当两人走到火车站旁边的贵宾通道时,苏诚停住了脚步。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商务车。
这车在这个年代本来就少见,更扎眼的是那块白底红字的特殊车牌。
甚至连贵宾通道旁边站岗的警卫,在看到小赵拉开车门的时候,都下意识地把背挺得更直了,目光刻意避开了这辆车的方向。
苏诚看着那辆车,眼皮跳了一下。
这就是上面给他安排的“普通”生活?
第一天进京,就直接用这种级别的座驾来接他。这要是开进京华大学的校园里,估计第二天全校都会传开,说物理系来了个背景通天的红色子弟。
“这车……”苏诚犹豫了一下,没上车。
小赵看出了他的顾虑,拉着车门的手没松。
“苏同学,放心吧。这车只负责把你从火车站接到一个中转点,然后会换普通车送你去学校报到。这几条街的监控已经做了处理,不会留下记录。”
小赵的语气依然平淡:“上车吧,这里人多眼杂。”
苏诚没再说什么,低头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外面的喧闹声瞬间被隔绝在外。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发冷。
小赵坐进驾驶室,发动汽车。
车子平稳地驶出贵宾通道,汇入长安街的车流中。
一路无话。
直到车子快开到一个不起眼的地下车库时,小赵才从后视镜里看了苏诚一眼,说出了上车以来的第二句话。
“苏同学,欢迎来燕京。”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简单的客套,但在这种密封的黑色商务车里,配上小赵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总让人觉得这更像是一句正式的宣告——宣告他正式踏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新舞台。
经过一次换车,一辆普通的黑色帕萨特把苏诚送到了京华大学的门口。
没有鸣笛,没有特殊通道。
苏诚自己拎着行李箱下了车,像所有大一新生一样,顶着大太阳去体育馆排队缴费、领被褥、办饭卡。
等他大汗淋漓地拖着行李找到男生宿舍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八号楼,402寝室。
苏诚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其实做好了心理准备,推开门可能会看到一间被特殊改造过的单人宿舍,或者里面坐着几个看起来就像是保镖的“大龄室友”。
毕竟,接站的排场都那么大。
然而,当他推开虚掩的宿舍门。
一股刺鼻的花露水味混合着泡面味迎面扑来。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
里面已经住了三个人,正凑在其中一台电脑前看一个极其模糊的盗版电影。
“哎哟,最后一位兄弟终于到了!”
一个穿着大裤衩、戴着黑框眼镜的胖子从电脑前转过头,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我叫王磊,本地的。那个瘦竹竿叫刘宇,从东北来的。那边那个正在剥蒜的叫陈晓峰,川娃子。兄弟你哪里的?”
苏诚看着这三个毫无特殊气质、身上透着纯正大学生那种清澈愚蠢的室友,心里紧绷的那根弦,莫名其妙地松了一下。
没有保镖,没有单间。
这就是一个完完全全、普普通通的大学宿舍。
看来陈联络员没有骗他,上面确实在尽可能地维持他日常生活的普通性。
“苏诚,南方的。”
苏诚笑着把行李箱推进门,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
四个男生很快就熟络了起来。王磊是个自来熟,扯着嗓子给苏诚讲京华大学哪个食堂的饭菜最难吃,哪个学姐长得最漂亮。
苏诚一边铺床,一边听着,偶尔搭几句话。
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喧闹,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到了傍晚,四个室友商量着一起去校外的堕落街搓一顿烧烤,就当是宿舍迎新聚餐。
苏诚拿着毛巾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洗脸。
洗完脸,他甩着手上的水珠,顺着走廊往回走。
刚走到一半,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新生宿舍,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但在走廊的东头,靠着楼梯口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衫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个手机,像是在等人,但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而在走廊的西头,水房对面的窗户边,也站着一个人。那人拿着一本杂志在看,但翻页的频率慢得离谱。
苏诚的直觉一向很准。
尤其是经过那个不可思议的暑假后,他对自己周围环境的异常极其敏感。
这两个人,从他下午刚进宿舍楼的时候,就在这两头晃悠。
现在几个小时过去了,新生来来往往,他们还在这里。
苏诚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402宿舍,关上门。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往外面看了一眼。
那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人转过身,和另一个刚从楼梯上来的便装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顺着楼梯走下去了。
换班了。
苏诚背靠着宿舍门,揉了揉眉心。
他还是太天真了。
这层楼里住的全是刚入学的普通大学生,根本不需要什么特殊安保。
这两个人的存在,完全是为了封死这层楼的两个出口。
他们在保护他。
或者说,在监控任何可能接近他的人。
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宿舍楼里,他依然是那个被无形之网笼罩的“重点标本”。
晚上十一点。
寝室熄灯了。
三个室友兴奋了一天,很快就传出了均匀的呼噜声。
苏诚躺在属于自己的那个上铺,周围一片漆黑。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拿出了那个生了锈的铁盒子。
轻轻打开锁。
铁盒子里,只有那本发黄的旧日记本。
那部代表着国家联络通道的黑色专用手机,被他锁在了下面的柜子里。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月光,苏诚翻开了日记本。
这是他来燕京后,第一次打开这个东西。
他没有想要写什么惊天动地的技术,也没有遇到什么需要解决的麻烦。
他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种被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的感觉,那种随时随地都在演一出“普通人”话剧的疲惫感,让他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拔开笔帽,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
最后,他写下了一句纯粹是说给自己听的牢骚。
“我就想好好上个大学。”
写完这句话,他把笔拿开,看着纸面上的字迹发呆。
这句话,日记本会怎么“补全”?
是直接把周围的便衣全部抹除?还是修改上面那些人的记忆,让他们彻底忘记光刻机和可控核聚变的事?
又或者,像之前算电费那次一样,直接失控,搞出一场更大的乱子?
苏诚的心跳快了两拍。
他不敢赌。
在这个神秘莫测的本子面前,他现在连发牢骚都不敢随便发了。
他赶紧重新拿起笔,在这句话的后面,极其谨慎地补了几个字。
“……应该没问题吧。”
加上这几个字,这句话就从一个“绝对指令”,变成了一个带着疑问和不确定的“感叹句”。
按照他以往摸索出来的规律,这种不带有明确诉求的疑问句,大概率不会触发日记本的物理干预机制。
写完之后。
没有任何异常的事情发生。
大脑里没有涌入知识,身体也没有被接管,宿舍里依然只有室友打呼噜的声音。
苏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合上日记本,重新锁回铁盒子里。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明天就是正式的大学生活了。
应该,没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