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诚坐在书桌前,两条腿肚子直哆嗦。
那一行水笔写下的墨迹早就干透了。
“我家门口地上有一百块钱。”
短短十二个字,直愣愣地摆在纸上,看得他眼晕。
去看看。
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催促。
他双手按着膝盖,借着这股劲儿强行站了起来。
走到防盗门前,右手搭上铁门把手,掌心里全都是汗水,滑腻腻的抓不稳。
只是一扇门而已,推开就知道真假了。
要是外面啥也没有,那就是自己今天考试压力太大,精神出了毛病,大不了明天考完试去医院挂个精神科看看脑子。
要是外面真的有……
苏诚没敢往下想,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嘴里的血腥味和刺痛感让他强行回了神。
咔哒。
他拧开反锁,拉开了那扇老式防盗门。
楼道里光线很暗,老小区声控灯坏了半个多月,物业一直推诿扯皮没人来修。
拐角处堆着邻居家不要的破烂纸箱,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葱花爆锅的味道。
苏诚低着头,视线越过门槛,直勾勾地落在楼道的水泥地上。
这一看,他的呼吸猛地卡在嗓子眼。
就在他脚尖正前方,不到半米远的地方。
地面的灰尘上,安安分分地躺着一张红色的钞票。
纸面平整干净,连个边角都没卷,新得甚至能反光。
这就是一张崭新的一百元。
苏诚没敢伸手去捡,身子僵在门框边上。
楼道里正好有一阵穿堂风吹过来,把那张纸币吹得翻了个面,慢悠悠地刮到了墙根底下。
不是幻觉,是实打实的钱。
苏诚迈出门槛,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缓步台上,身子一软,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坐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台阶上,两只手死死抱住脑袋。
外面太阳偏西,树上的蝉鸣声吵得人头皮发麻。
苏诚脑子里全乱套了。
这事儿,把他这十八年来建立的世界观给掀了个底朝天。
一本旧日记本,随便在上面写句话,然后就变成了现实。
牛顿要是知道这事,估计能从地下爬出来跟他讲讲道理。
整整二十分钟,苏诚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开始疯狂回放今天下午在考场上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自己平时碰都不敢碰的最后一道大题,那些复杂的解题步骤,自己从来没学过,硬生生钻进脑子里,拿笔直接写答案。
起因,仅仅是因为昨天晚上他在那个破本子上写了句吹牛皮的话。
“数学物理满分又怎样,这种题对我来说跟玩一样。”
然后,考试就真的变成了玩。
现在,他又写了一句“门口有一百块钱”。
门口就真的凭空多了一百块钱。
苏诚猛地搓了两把脸,把脸皮搓得通红发烫。
作为理科生,他的脑子在短暂的宕机之后,开始强行重启。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坐在这里发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必须得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大步走回六楼。
路过自己家门口的时候,他弯下腰,两根手指捏住那张一百块钱捡了起来。
拿在手里搓了搓,质感很真。
举起来对着楼道窗户的光看了看防伪水印,是真钞无疑。
回到卧室,苏诚顺手把房门反锁。
他把那张一百块钱拍在桌上,重新坐回书桌前。
那本破旧的日记本还摊在桌面上,纸张发黄。
苏诚翻过一页,重新拿起了黑色的水性笔。
得测试。
必须经过系统反复的验证,才能确定这东西的运作规律。
不能写太夸张的东西,万一控制不住,收不了场,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得写影响小的,能立刻验证的,最好是跟自己完全无关的。
苏诚想了想,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邻居张大爷家的那只大黄狗,现在在楼下叫三声。”
张大爷住在一楼,养了条老迈的中华田园犬,平时吃饱了就趴在院子里睡觉,从来不乱叫唤。
苏诚写完最后一下笔画,放下笔,竖起耳朵听着窗外。
一秒。
两秒。
三秒。
“汪!汪!汪!”
楼下院子里,听得明明白白,传来三声狗叫。
不多不少,正好三声,叫完之后,外面又恢复了安静。
苏诚头皮有些发麻,喉结上下滚了滚。
但他咬着牙,继续拿起了笔。
测试不能停。
第一条:指定具体事物,指定具体动作。验证成功。
接下来,测试模糊条件。
他在纸上写道:
“外面马上会掉下一个东西,砸在我的窗台上。”
这句话他故意写得很宽泛。
没说是什么东西,也没说具体时间,只用了一个“马上”。
刚落笔不到十秒钟。
“啪嗒。”
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苏诚站起身,探头往外看过去。
防盗窗的铝合金栏杆上,落着一坨新鲜的鸟屎。
鸟屎顺着栏杆往下流,吧嗒一下,掉在了瓷砖窗台上。
苏诚看着那坨鸟屎,半天没出声。
掉下一个东西,砸在窗台上。
完全符合他写的条件。
日记本没有凭空变出一块陨石砸下来,也没有掉下来一个花盆,而是选择了最合理、最符合自然规律的方式,用一坨鸟屎补全了这句模糊的话。
苏诚脑子转得飞快。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总结出了一条规律:
只要写在日记本上的话,就一定会变成现实。
如果写的内容十分具体,现实就会精准执行。
如果写得内容很模糊,现实就会启动“自动补全”机制,用最符合逻辑的方式让这句话成立。
苏诚靠在椅背上,看着这本旧本子。
背后凉飕飕的。
这东西太可怕了。
要是有人在上面写一句别人出门被车撞,那个人是不是就会发生意外?
要是写一句哪座城市发生大地震,是不是就会生灵涂炭?
想到这里,苏诚浑身打了个冷颤。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这是一个弄不好就会要人命的炸弹。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不能告诉爸妈。
老两口在厂里打工,辛苦本分了一辈子,要是知道儿子手里有这种逆天的东西,估计魂都能吓飞。
更不能告诉外面的人,一旦走漏风声,自己会有什么下场,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被抓去当小白鼠切片研究都是轻的。
这个秘密,必须死死烂在肚子里。
打死都不能说。
苏诚从柜子最底层找了个带锁的铁盒子,把日记本小心翼翼地装进去,锁好,然后连着盒子一起塞进床底下的破行李箱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晚上七点,天黑透了。
客厅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爸妈下班回来了。
“小诚,今天考得怎么样?”老妈在外面一边换鞋一边喊。
“就那样吧,还行。”苏诚隔着门回了一句,声音尽量放得很平稳,听不出什么异常。
吃晚饭的时候,饭桌上摆着苏诚平时最爱吃的红烧肉。
但他今天实在没胃口。
他埋着头,随便扒拉了两碗米饭,话很少。
老爸在旁边开导他:“考完就考完了,别想太多,明天还有理综和英语,好好休息。”
苏诚点点头,借口今天考试太累,早早躲回了房间。
晚上十一点多。
外面的马路上连汽车喇叭声都听不见了。
苏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睡不着了。
精神实在太亢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到处乱撞。
他想到了白天下午的物理考试。
虽然考卷他交得早,没来得及仔细看,但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一些极其深奥的物理理论知识。
这些知识是被日记本强行灌输进来的,为了达成“高考物理满分”这个设定。
现在一闲下来,那些高深的理论开始在脑子里打架,胀得他脑门直跳。
苏诚实在憋得难受。
他翻身下床,从床底下拖出行李箱,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开锁,拿出日记本。
反正今天已经确定了规律,只要不写具体的事情就行。
不如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写下来,就当是睡前发牢骚,把脑子倒空。
他翻开新的一页,咬着笔头,回想着白天物理课本上一带而过的内容。
“物理书上那个可控核聚变,专家说还要五十年。”
苏诚在纸上写道。
“依我看,最大的问题就是磁场约束的拓扑结构设计思路根本就走错了。”
写到这儿,他脑子里那些被强行灌输的物理知识,突然找到了宣泄口。
关于等离子体、关于托卡马克装置的能量瓶颈、关于仿星器的磁场缺陷。
他连草稿都不用打,顺着思路往下疯狂乱写。
“应该改变现有的环形磁场约束模型,引入非线性流体动力学变量。”
“通过动态调节磁极切面,形成多维度的能量自洽场,彻底解决高温等离子体的逃逸问题……”
一大堆连他自己都搞不太懂的专业词汇,顺着笔尖流淌出来。
他还在旁边画了几个极其复杂的受力分析图,又写了三四个又长又臭的推导方程。
洋洋洒洒,直接写满了大半页纸。
纯粹是睡前胡言乱语,写完之后,脑子里那股胀痛感奇迹般地消失了。
舒坦了。
苏诚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困意排山倒海一般涌过来。
他连水笔的笔帽都没来得及盖上,把日记本往枕头底下一塞,倒头就睡。
不到半分钟,房间里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噜声。
苏诚睡得很死。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他陷入梦乡的那一瞬间。
远在西北深处。
在这个星球上规格最高的等离子体物理实验室里。
满头白发的首席研究员正顶着两个黑眼圈,盯着电脑屏幕上卡了三个月的模拟数据,急得直揪头发。
毫无征兆地。
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
实验室后台的超级计算机群组开始疯狂满载运转,散热风扇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屏幕上,原本那个被判定为死胡同的磁场约束模型,突然自动解构。
几行全新的方程代码,不知从哪个数据节点冒了出来,完美无缺地嵌入了原有的系统里。
一条颠覆常理的拓扑结构设计思路,以三维数据流的形式,展现在所有研究员面前。
进度条瞬间拉满。
首席研究员手里的咖啡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份足以让全人类科技跨越半个世纪的技术突破方案,就这么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