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0,肖静先到事务所。
她穿着最普通的浅色外套,肩上背着帆布包,进门后先看见桌上四只水杯。
“今天还有别人?”
“维多利亚来还目录。”陆观说,“预计五分钟后到。”
肖静看了眼林雪旁边那只杯子:“安排得挺精确。”
林雪把签收单推给她:“公开路线材料,先核范围。”
文件只包含施工公告、公开路段和已经撤回的白车模型。住户姓名、受保护地址、何嘉宁最终去向都没有出现。肖静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陆观亲自写的撤回说明。
“白车不是尾随?”
“现有时间线不支持。”
“你舍得把自己错的那版也留下?”
“只留正确答案,别人不知道错在哪儿。”
肖静用指尖点了点灰色旧路线:“这条线画得比修正版好看。”
“好看也不能把13:48改成14:02以后。”
她笑了一声,在签收页勾选“仅用于公开课程材料”,没有申请住户附件。
“城市安保课为什么需要这份?”林雪问。
“老师要讲怎么从公开路线判断风险。”
“课程名称、授课人和使用时间。”
肖静把手机里的课程通知转过来。市文化中心与学校联合开设,授课人名单公开,资料只在课堂演示,不上传网络。
林雪核对后放行。
“这么严格。”肖静说。
“对所有人一样。”
“包括待会儿来的那位?”
“包括。”
门外准时传来第二次敲门声。
17:05,维多利亚走进接待区。她手里只有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导师借走的案卷目录和归还单。
她先把文件袋交给陆观,又看向坐在沙发另一端的肖静。
上个月学校和市文化中心合办城市定向赛时,她们隔着终点计时屏争过一次路线,却没交换联系方式。今天是两个人第一次坐在同一张桌边。
维多利亚的视线在肖静手中那份路线图上停了两秒:“你也研究城市路线?”
“偶尔。”肖静把文件合上,“尤其是有人把公共道路当成自己的专长时。”
“公共道路当然不属于我,计算结果可以。”
“前提是没有漏掉步行通道。”
“这份模型里已经加入全部公开通道。”
“我只是提醒。”
两句话都像在谈纸面材料,语气却一个比一个平。
陆观低头看路线图。修正版确实标了人行天桥、公交换乘和施工绕路,没有什么值得争的地方。
“你们以前见过?”他问。
“比赛名单上见过。”维多利亚说。
“没正式认识。”肖静端起水杯,“她连赛后合照都没参加。”
维多利亚把视线移回归还单:“合照不计入路线成绩。”
林雪已经从办公桌后走出来,站到陆观身边。
“先办交接。”她说。
维多利亚点头,把文件袋封条转向陆观。封条完好,编号与借出记录一致。袋内只有目录,没有案卷正文和电子存储介质。
“导师已在学校登记归还。”她说,“事务所签收后,我带回回执。”
陆观打开外层袋,核过编号,又翻到末页。六页目录齐全,他在归还单上签了名字。
“教学档案呢?”
“保留公开路线和撤回过程,使用甲、乙代称。事实审阅意见已经并入。”
她说“事实审阅”时看了一眼林雪。
林雪接过归还单,在审阅栏签字:“受保护地址没有进入教学档案?”
“没有。”
“下月研讨的邀请仍未确认。”
“邀请对象会自己决定。”维多利亚说。
林雪笔尖停了半秒:“对。”
陆观看见林雪把签好的归还单推过去,便也收好目录,没再替她补话。
文件交接结束,本该各自离开,肖静却翻到路线图中一处商场天桥。
“这里晚间会锁侧门。”
维多利亚看过去:“施工公告写开放到22:00。”
“公告是上个月的。商场最近把时间提前了。”
“来源?”
“我上周经过。”
“个人观察不能直接替换公开时间。”
“所以我说提醒,没说改结论。”
维多利亚拿出手机,查到商场最新通知。侧门确实从本周起改为21:30关闭,但第九户案发生在调整之前,不影响已经完成的复盘。
“对旧案无影响。”她说,“对之后的安保课程可以更新。”
肖静点头:“这次答案没漏。”
“谢谢核对。”
肖静没有立刻合上文件,又翻到白车旧模型那一页:“课堂上能不能拿这张当反例?”
“可以,但必须连修正版一起。”陆观说。
维多利亚接话:“还要保留撤回时间。否则学生会以为模型与结论同时存在。”
“我在问陆观。”肖静说。
“我是在补充公开材料的使用条件。”
“补得挺积极。”
林雪把两份公开范围说明放到桌面中间:“条件已经写在第三页。谁来回答,不改变文件内容。”
两个人同时低头。
第三页明确写着:旧模型只能与撤回理由、修正版及适用时间并列展示,不得截取为“侦探确认路线”。肖静看完,在自己的签收页补写同意;维多利亚也没有再替她加条件。
“林社长今天很公正。”肖静说。
“我一直公正。”
“包括座位?”
林雪的杯子与陆观挨在一起,另外两只隔着桌角。她看了一眼,没有移动。
“座位不属于案卷。”
维多利亚也看过去:“所以是私人安排。”
“只是方便审阅。”
陆观端起自己的杯子:“两位如果对水杯位置也有研究,可以另开一门课。”
肖静笑了:“课程名字我都想好了。”
“不接受投稿。”林雪说。
维多利亚没有笑,却把自己的杯子向内挪了一厘米,正好与桌边对齐。肖静看见后,也把杯子推到另一侧同样距离。
陆观看着两只突然对称的水杯,越来越怀疑今天真正需要归还的不是目录,而是接待区的安静。
“材料还有问题吗?”他问。
肖静指着撤回说明最后一行:“这里写‘地址泄露另案核对’,课堂能讲到什么程度?”
“只能说过期账号查询过集合路口,不能带出具体住户、法律援助对象和最终地址。”
“懂了。”
她没有追问账号持有人,也没有用自己掌握的其他信息补全空白。
维多利亚则确认教学档案使用同样边界。两人的签收页第一次出现完全相同的勾选。
两人表面客气,接待区的空气却没有因此松下来。
陆观正想把话题拉回公开资料,维多利亚先问肖静:“你来取文件,还是来找陆观?”
肖静抬起眼:“这两个选项冲突吗?”
“课程材料可以由学校统一领取。”
“事务所允许本人签收。”
“你很熟悉这里的流程。”
“来过几次。”
陆观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两位,签收都已经办完了。”
肖静看向他:“所以开始赶人?”
“提醒流程结束。”
维多利亚问:“这是事务所规定,还是私人决定?”
“私人建议。”
他说完,身侧的林雪忽然抓住他的袖口。
她往前站了半步,同时把陆观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动作不重,却让另外两个人同时停下来。
陆观低头看见她的手指攥在袖口上。布料被拉出一道浅褶,她没有看他,只盯着肖静和维多利亚。
“林社长在保护谁?”肖静先笑了。
“两个。”林雪说。
“理由呢?”
“不同。”
“我是哪一种?”
林雪没有回答,只把肖静那份文件夹合上,推到她手边。肖静看了一眼,笑得更明显了。
维多利亚则合起自己的归还单:“如果你是在保护资料,文件已经封好。如果是在保护陆观,他看起来没有受到威胁。”
“你们刚才把他放在问题中间。”
“他可以自己回答。”
这句话让林雪的手指僵了一下。
陆观没有当着客人的面挣开,也没有顺着她躲到后面。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袖口,低声说:“我在这里,听得见。”
林雪侧过脸。
他没有继续说教,先把两份签收单分别交还。
“肖静,公开材料只用于课程,若要转发重新确认。维多利亚,目录已经签收,回执带给导师。其他问题改天再聊。”
肖静接过自己的文件,视线从他按住袖口的手移到林雪脸上。
“下次见。”她说。
这句只对陆观。
林雪的手指又紧了一点。
维多利亚也收好回执:“下月研讨请在截止前回复。你本人回复。”
“知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又同时侧身让路。
“你先。”肖静说。
“你离门更近。”
“我不赶时间。”
“我也不赶。”
陆观站在接待区里看了三秒,忍不住提醒:“门够宽。”
肖静先笑出声,从左侧走出去。维多利亚随后迈过门槛,在走廊里与她保持半步距离。
谁也没回头。
门合上后,事务所一下安静下来。
陆观低头看自己的袖口。那道褶还在,林雪的手也还在。
她顺着他的视线松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替他把布料抚平。
“两个,分别是什么理由?”陆观问。
“肖静容易把你带进麻烦。”
“维多利亚呢?”
“她容易让你觉得被夸得很合理。”
“本来就合理。”
林雪刚松开的手又抬起来,像是想重新抓住,最后却停在半空。
陆观看着那只手:“刚才为什么拉我?”
“她们把你放在话题中间。”
“所以你替我移动位置?”
“只移动了半步。”
“半步也是我的位置。”
林雪眼神微微一顿。
陆观没有把语气放重,却也没有像以前一样用玩笑带过去。他把接待区的门反锁,确认客人已经离开,才指向沙发。
“你想站在我旁边,我挺高兴。可刚才她们还没问完,我也还没回答。”
林雪坐下时,手仍放在膝上,没有再碰他的袖口。
“我知道。”
“那下次先叫我一声。总得让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她看向他,像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责备。
陆观把自己的椅子转过来,与她正对着坐下。
接案铃没有响,桌上的文件也已经全部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