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钟的第十三下来自基座内部。
警方没有立刻拆开外壳。工程师先切断独立备用电源，消防员确认机械层不存在夹伤和坠落风险，随后才按维护图纸开启侧面的检修门。
门后不是密道。
也没有穿着红斗篷的人。
一只巴掌大的红色首饰盒停在升降托盘中央，盒盖上压着半枚王冠形金属片。林雪戴上手套，用证物夹将它取下，先交给排爆人员确认。
盒内没有线路。
只有一团黑色丝绒，以及嵌在丝绒中央的黑欧泊。
主展厅的灯光从检修口斜照进去，宝石内部浮出一圈像弦月一样的冷色火彩。
程海一步冲到黄线前，又硬生生停住。
“永夜星？”
“外观一致。”林雪说，“等复核。”
保险鉴定师带着便携偏振设备赶来。警方从取盒、开盒到装入临时证物仓全程录像，三名见证人分别签字，没有再让“检测设备”脱离交接记录。
陆观站在一旁，一项项念出需要补写的内容。
“红桃盒是容器，升降托盘是转运节点，临时检测仓也是容器。”
程海听得嘴角抽了一下。
“以后馆里连托盘都要签字？”
“碰过真品的就要。”林雪说。
偏振图像很快投上屏幕。
第七色斑出现在弦月末端，角度和活动开始前建立的原始基准一致。鉴定师又换了两个方向复核，最终在20:22签下初验结论。
永夜星是真品。
鉴定师没有因为第一张图对上就结束。他按照临时重建的保管程序，把宝石留在透明检测仓内，依次核对投保前显微照片、底托旧压痕和三处天然包体。最后一项需要把角度偏到几乎贴着桌面，内部才会浮出一枚针尖大的金色亮点。
三项全部一致。
周正亲自念出封存编号，另一名警员复述，程海和保险代表分别签字。陆观看着每一个碰过红桃盒、临时检测仓和新证物袋的人留下姓名，忽然觉得这套有些笨重的手续比任何密封箱都可靠。
密封只能守住它覆盖到的那一段。
完整的保管链却会不停追问：上一秒是谁交出的，下一秒是谁接走的，中间有没有一件被误叫成“设备”的容器。
怪盗赢过他们一次的地方，正被他们用来保证宝石不会再丢第二次。
对讲机里传出压不住的欢呼，主展厅也很快从广播中得到消息。有人鼓掌，有人喊着“华丽公主输了”，更多人举着手机追问宝石为什么会出现在钟里。
陆观也想知道。
“她什么时候把盒子送进去的？”
林雪没有回答，先让工程师把天文钟近十分钟的机械日志全部调出。
回收线在20:09以后没有继续运转，升降托盘却在20:15收到过一次本地机械指令。不是网络遥控，也没有破解控制系统，只是一枚早已藏在维护层中的定时拨片按下了原有按钮。
原本停在维护线末端的王冠被送上托盘。
外壳在上升途中经过狭窄导槽，半枚王冠形金属片被卡口剥离，里面的红桃盒落进托盘中央。盒子随后升到检修口，等待被人发现。
至于华丽公主如何改造王冠、如何设置拨片，设备组还要继续检查。林雪没有把尚未验证的部分说成结论。
但最重要的一点已经确定。
永夜星从第一名公主退场后就没有再跟着任何人。
第二名真人负责把追兵带向西侧。
第三段投影负责把所有摄像头抬向高处。
真正承载宝石的王冠始终沿着低处的舞台设备移动，最后停在天文钟脚下。
“她本来可以不启动回送。”周正说。
“可以。”林雪承认。
如果红桃继续等待，固定设备不可能永远封存。若他们没有及时拆出身份接力，也不会想到清点王冠经过的整条道具链。
华丽公主已经拿到过永夜星。
预告完成了。
可在林雪下令封住所有外送节点以后，继续夺走宝石就不再只是“再快一步”。她需要让人接近已受控的维护层，或者暴露更多预先布置的权限和协作者。
一颗八千万的宝石很贵。
一套能在警方眼前完成真人接力、还能为现实身份制造强反证的网络更贵。
她选择止损。
陆观想起本章那个听起来很漂亮的命题：宝石和名字只能留下一个。
现在他才发现，真正的选择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们没有叫出华丽公主的名字。
肖静也没有被逼得躲进某个房间，等待警方把她当受害者救出来。20:08以后，她一直在公众区，录像连续，证人完整。第二名真人出现时，她甚至站在执勤警员旁边。
她的名字不是靠林雪手下留情留下来的。
是靠她提前准备好的另一个人留下来的。
林雪赢的是宝石路线。
华丽公主守的是身份路线。
两条线在同一个晚上交叉，却没有合成足以指向某个姓名的证据链。
“第二名公主怎么处理？”陆观问。
“先核实身份，查她接触过谁、服装从哪来。”周正说，“但她没有宝石，现阶段能确认的只有妨碍现场秩序和使用虚假工作证。是不是共同盗窃，还要看后续证据。”
那名替身始终没有说话。
技术员尝试提取她耳机里的数据，只找到一段已经结束的馆内广播缓存。仿真皮膜下是真脸，警方却没有在本地身份库里找到匹配结果。
红桃为这一环准备得很充分。
“她会把所有事扛下来吗？”陆观问。
“不会。”林雪说。
“为什么？”
“因为真正高明的接力，不需要第二个人知道第一人是谁。”
服装、时间、出场口令都可以分段交付。替身或许只知道自己要在20:11穿着红斗篷跑过镜廊，拖住追兵三分钟。她甚至可以相信这只是一场报酬很高的秘密表演。
红桃没有把整条身份链交给任何一个节点。
这和她偷宝石的方法一模一样。
每个人只碰到自己那一段。
每只箱子只承载一个瞬间。
所有人都在完成合理的动作，等动作拼起来，永夜星已经离开了官方的保管链。
程海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不还是抓不到她？”
“抓不到身份，不等于什么都没抓到。”林雪指向封存清单，“乔羽的外包履历、校验盒内衬、第一名公主的王冠、第二名公主的出场指令、第三次投影设备，现在都进入同一份案件记录。下一次她再用其中任何一环，这些证据会回来找她。”
陆观看向公众区监控。
疏散已经接近结束。肖静站在出口边，正低头跟那名身体不适的女观众说话。她没有急着离开，也没有故意躲镜头。
像一个真正无关的人。
林雪看了几秒，忽然说：“把20:00第一名公主落地、20:11第二名公主扶栏，还有肖静刚才收起急救包的画面各截一段。”
“要移交警方？”陆观问。
“前两段移交。第三段先问本人是否同意作为动作对比。”
“她会同意？”
“如果不同意，也不能偷用。”
林雪说完，朝公众区走去。
她没有让警员围住肖静，只在黄线外停下。
“方便聊两分钟？”
肖静抬起头，先看了眼陆观，又看向林雪手里的平板。
“以普通同学身份，还是嫌疑人身份？”
“第一名公主候选人的身份。”
周围刚刚安静下去的空气，像被这句话重新绷紧。
肖静却笑了。
“候选人有几个？”
“目前四个。”
“那我排名呢？”
“第一。”
肖静点点头，仿佛听见的不是怀疑，而是一份成绩。
“行。”
“不过林老板，你最好准备一道比刚才更难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