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辰初,沈棠宁带沈砚白进了户部西值房。
门外没有仪仗,也没有王府护卫。值房是户部清吏核偏远州县转运损耗的地方,三面高架上塞满旧册,西窗下摆着两架算筹。门边的收文桌已经另铺一张登记页,写明来者二人、入门时辰和所携物件。
沈砚白带了一只空文袋、十二张白纸和自己的笔。守门书吏逐件写下,没有搜身,也没有索取沈案抄页。
“陆尚书准我带一名记录人。”沈棠宁看着登记页,“记录归谁?”
“各记各的。”书吏答,“值房另有官录。沈公子所写,不收不封;若抄本房原页,须在页头注明抄自何号。”
沈砚白落下第一行:辰初入西值房,私录不缴。
陆慎之已经坐在长案后。
他五十一岁,鬓角灰得整齐,身上是户部尚书常服,袖口没有熏香,只有陈纸和算盘木珠的味道。他没有问沈家判得如何,也没有说恭喜,只把昨日那张粮缺预报放到案中央。
“先核你收到的数。”
沈棠宁没有坐。
“核数以前,先核这次谈话的身份。是户部询问、沈案另查,还是陆尚书私请?”
“私请。”
“我可以中途离开?”
“可以。”
“所见材料能否对外说?”
“甲架上的公开抄页可以。乙匣里的商号汇单只能记合数和形成方法,不能抄货主姓名、车队落脚处。军仓页只准当面看,今日不能带走。”
“依据?”
陆慎之把三张权限页推出来。甲架是已报户部的县府公开材料;乙匣由九家商号分别授权户部作灾粮调度,授权期限到今年九月,只准汇总;军仓页列着现行边防路线,依兵部会签只供二品以上调阅。
不是一句“机密”把所有纸都扣住,也不是让她随意拿走别人的车路。
沈棠宁这才坐下。
陆慎之抽出第一张表。
“归雁二月二十八日实住四千三百四十五人。六月二十九日,四千三百六十八人。期间出生十一,死亡七,离城二十六,新入四十五。加减相合。”
沈砚白的笔停了一下。
二月二十八日,正是朔北府要求封存工票与商路账的次日。沈家出城时只知道城里有四千三百四十五张嘴,不知道后来二十三人的净增减。
“六月二十九日的数从哪里来?”沈棠宁问。
“归雁月末人口抄经朔北府户房六月初三收转,记到五月底,只到四千三百五十九。”陆慎之用手指压住表上第一道黑线,“另九人来自三处。北门验货回单记新入十五、离城六;粮市免付页只记人数,不记姓名,新增四名无现钱领粮者;黑石堡伤病往返簿净减四。三处合看,六月二十九日为四千三百六十八。”
“粮市免付页为什么会到你手里?”
“没到我手里。”
陆慎之展开一张商号报单。上面只有日期、免付人数、已收钱和下一批采购量,没有领粮人姓名。货主为了证明自己应收多少粮款,把合数送进永济北柜清分;北柜每旬向户部报北路粮价与现货。
“所以你不知道那四个人是谁。”沈棠宁说。
“不知道。他们也可能已经算在北门十五人里。”
“那四千三百六十八不是实点数,是三套不同用途的账拼出的上限。”
“是。”
陆慎之拿朱笔在数字旁补了两个字:待核。
他没有因为被指出重复可能,换一个说法维护精确。沈砚白也在私录里写:四千三百六十八为六月二十九日推算上限,非同日点名。
第二张是粮。
归雁七月初三发粮后,可用于基础份的现粮一万六千九百六十八斤。种粮、病舍专粮、货主寄存和黑石堡军粮都没有算进去。按每日四两、四千三百六十八人计,一日一千零九十二斤;初四至初七再发四日,今日开仓前应余一万二千六百斤。
沈棠宁算了一遍。
一万六千九百六十八减四千三百六十八,正是一万二千六百。
“若人口数有重复,日发会少。”她说。
“若新进者尚未进入基础份,会少;若军属临时回城、病舍转普通份,会多。误差不超过每日十八斤,是我依过去三旬改册幅度作的估算,不是仓役实称。”
陆慎之把“现粮”二字划去,改成“今晨推余”。
这四个字比精确的数字更要紧。它说明他知道归雁有多少粮,也说明他并没有隔着千里看见今日仓门里的每一只袋子。
沈棠宁问:“两处既定粮源是什么?”
陆慎之摆出两枚窄木牌。
一枚写粮市第三批,毛粮八千斤,已付首款,原定七月初十从长柳南仓启运。按这条路过去六批的湿耗、袋漏与复秤差,入归雁净数应在七千六百四十至七千七百二十斤之间。
另一枚写三县缓运后首笔实物偿还,毛粮六千四百斤,原定七月十五以前交到马背泉。三县没有把这批粮许给沈家,而是用它抵道路毁损、借水和春灌共同支出;归雁只能取得清分后约四千九百斤。
“第一批为什么会断?”
“朔北府封账牒把粮市原收钱页列入商路账。严复礼没有交原页,也没有盖全面停付具结,货主因此仍愿备粮。但府里昨日发了第二道牒,要求长柳南仓在权属核清前不得放车。”
沈棠宁抬眼:“第二道牒昨日发出,你昨日午后就把缺粮表送到大理寺外。”
“发牒底稿七月初六在户部过文,我看过。”
“你能拦。”
“我能把它退回一次,不能替朔北府证明那批粮已经合法清分。第一次退回,会晚两日;第二次放行,若原页确有重收,责任落在户部。”
“所以你让它发。”
“所以我先算发出去会饿到哪一日。”
这不是回答该不该发,只是陆慎之处理问题的次序。
第二批也不稳。长柳愿交粮,石羊仍对道路损耗比例有异议,澄江要求先扣去上年被调用的两百石种粮。三县若在七月十五前无法共同签出清分页,马背泉的人只能看着三地车粮,不能替任一县卸给归雁。
“若两批都不到,”陆慎之点着算筹,“初八到十八共十一日,按一千零九十二斤,需一万二千零十二斤。推余一万二千六百。七月十九开仓,只剩五百八十八斤,第一份便不能足额发。”
数字与昨日的朱圈合上了。
沈棠宁却把两块木牌分开。
“这是两个行政节点同时停住后的日期。不是归雁自己把粮吃空,也不是商路自然损耗。”
“对。”
“你在名帖上只写‘两处既定粮源中断’,没有写其中一处是户部看过底稿后放行的封仓牒。”
“名帖不是案卷。”
“却足够让我以为归雁已经遇到无法控制的灾情,今日一定来见你。”
陆慎之看了她一会儿。
“我没有命你来。”
“你算过我会来。”
“算过。”
他承认得平静,像承认路耗里必有袋漏。
沈砚白把这一问一答原样写下,没有替妹妹添一句受骗,也没有替陆慎之改成坦诚。
沈棠宁继续查表。
陆慎之知道归雁粮市每斤二十五文的预付价,知道永济持有一千一百一十七个工票满工当量、账面未兑五万零二百六十五文,也知道黑石堡借走的粮、护路马料和军车损耗分属三笔债,不能拿军令一句话互相冲平。
他的数来自四条路。
县府月报最慢,晚二十日至四十日;驿路验车单能看见车数和方向,看不见袋中净粮;九家商号旬报最快,却只报自己愿意让户部看的合数;军仓债簿最细,却会把尚未归还的调拨写成“在途补齐”。四条路彼此校正,也彼此留下盲处。
“旧代表梁静慈的名字为什么在随诏底册?”沈棠宁问。
“不是我添的。”
“你是否用过失效代表取得归雁消息?”
“我收过梁静慈去年十月以前的三封陈情。她离席后的信,没有进入这张表。”
“谁把她列进底册?”
“京驿总房依朔北府旧报抄入。是疏忽,还是有人想让她随队进京,要查经手页。”
陆慎之没有给出一个方便的敌人。沈棠宁也没有因为他说得可查,就把答案当成事实。沈砚白在旁边标了一个空圈:调底册经手页。
“你监看归雁多久了?”她问。
“从承熙十五年六月,户部收到三万石粮的签收回执开始。”
“那批粮没有进归雁。”
“所以才值得看。”
“你看了两年,没有把假签收公开。”
“我没有足以证明粮未在中途改作军需的全路原单。若先宣布三万石失踪,北路所有持同式回执的仓都要停兑复核。”
“现在也该复核。”
“该。但不能同一天全停。”
陆慎之起身,走到最北面的高架前。他取下的不是归雁卷,而是一只两尺长的黑木匣。匣上有户部、兵部和京仓三道旧封,封口都已按调阅规程割开,旁边留着今日辰前的开匣时刻。
匣中没有一本总账,只有二十七卷细纸。每卷封面都是一座北境城镇或军寨,下面分列现粮日数、下一批车粮、垫付商号、可替代道路和最迟续接日。
有九卷的现粮日数不满十五。
十六卷下一批粮由永济行先垫货款。
二十一卷的车队要在永济短仓换签、换牲口或复秤。并不是所有粮都归永济,也不是所有车夫都受韩崇管;可货款、短仓、车契和异地兑票四件事里,只要断两件,官仓就算有粮,也未必能在限期内送到该到的人手里。
另有五卷把霉耗列作常年路损,按季节预扣一成到一成半。纸上能看见坏掉多少粮,却没有一栏追问同批好粮是否在中途被换走、最后进了谁的仓。陆慎之的体系算得出损失,却不因此自动证明损失怎样发生。
沈棠宁没有去碰木匣。
“这些卷能证明突然查封永济会造成断接。不能证明永济的低价收票、假秤和死人名册都应保留。”
“我没有说应保留。”
“也不能证明只有你能拆。”
“不能。”
陆慎之将第一卷推到她能看清封面的地方,却仍压着不让它越过军仓页的阅览线。
“所以我请你来,不是要你相信永济清白。”
“那要我相信什么?”
“相信后果不会因为查的是坏人,就变成假的。”
他把二十七卷按最迟续接日重新排开,最前一卷只剩十一日,最后一卷是五十九日。
“沈棠宁,若今日把永济行所有柜、仓、票和车一并封死,北境二十七城之中,第一座十一日后断接。”
陆慎之的手落在最后一卷上。
“两个月内,二十七座全会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