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归雁开了四张登记桌。
第一张桌前排着原住户。
第二张桌前是无籍流民与新近登记者。
第三张桌前站着白狼川各群、往来商户和车主。
第四张桌最短,桌牌上写着:军眷、军籍、流放与在押身份。
四张桌一摆出来,争吵便从第二张移到了第四张。
“为什么我们单列?”一名旧军眷问,“我丈夫死在黑石堡,我在归雁住了九年,难道不如去年才来的商户?”
“单列就是另等处置。”沈家同批一名流放犯也说,“今天说不影响领粮,明日分地便说我们有罪籍。”
桌牌原本是为了提醒书吏不得把军籍、刑籍直接抄成普通民户,结果先把人分成了高低。
沈棠宁没有解释“本意不是如此”。
她让人撤掉四块身份桌牌,改成四个同样的号:甲、乙、丙、丁。每张桌都收任何人,军籍、旧户、无籍和刑籍只在申请页对应栏照实记录,不决定排哪一队。
桌牌撤了,问题没有撤。
谁算归雁城的人?
原县册上的二千三百二十四人并不全是世居户。里面有原流放队、无籍短工、战后未销的旧军眷和临时留下的边村人。迁民二千零一十二人也不是一个选择:有人只想等雪化后回白狼川,有人愿在归雁种一季地,有人靠商路往返,不愿被一张常住页绑住牲畜与货物。
若只认旧县户册,许多修墙、守水四和在仓火里抬粮的人没有选新代表的资格。
若只认眼前住在城边的人,停三日的客商也能参与分地,明日带货离开后却不承担决定的结果。
若以领公粮为准,又会变成谁吃了四两粮,谁就被迫成为归雁人;不愿入籍的人可能连急伤和饮水都不敢领。
十九席已经没有权替所有人定答案。
它能做的是提出一份七日试行登记法,让四千三百三十六名在册者逐项表示,再由新产生的临时代表决定是否采用、修改或废止。试行页本身不能分一亩地,也不能征一文税。
沈砚白把“在城”与“城民”分成三层。
第一层叫在城保护册。
凡实际在归雁及划定安置区的人,无论旧户、无籍、商旅、军眷、流放或在押,均可登记姓名或稳定称呼、同住照护者与紧急联络。登记后享有饮水、急伤救治、基础安全、申诉和不被私刑驱逐的保护。未登记的急伤者也先救,事后能问再补;保护册不是用救命条件逼人留名。
保护册不授土地,不取消原刑籍、军籍、债务或外地户籍,也不使一个人自动承担未知税役。
第二层叫归雁共担册。
申请人须说明至少住到何时、以个人还是共同生活单元申请、是否已有外地土地与军屯权、当前靠什么生活。最低承诺不是永居,而是住满一个明确阶段:至春播结束、至秋收,或不定期常住。选择不同,未来土地、公共储备与代表任期可有不同限制;不能先让人承诺一辈子,才给眼下说话的权利。
申请共担册者可参与临时代表产生,也可申请后续公共岗位、居住安排与土地听证。相应义务只限已经公开的规则:如实报告同一人在多处重复申请、遵守水火与武器地点、按实际使用承担未来依法通过的公共费用。尚未制定的税、工役和军役不能先写一张空白同意。
第三层叫往来册。
季节商旅、短期牧户、外镇车主和暂不决定去留者可以只登往来。照样受保护、可交易、可就具体货权与路权推代表,却不参加常住土地和长期仓粮的决定。往来者日后改申请共担,不因最初犹豫多交一道赎身钱;共担者决定离开,也须结清已实际发生的公共债和租用物,不把离城写成逃户。
三层登记页都不能冒充军卡通行证。左骁营、安边护骑和黑石堡仍在戒严,能否过军卡须按各营公开的查验范围处理;军卡也不得反过来以“没有旧户牌”为由决定谁能申请地方保护。一个人可能是归雁共担申请者,同时仍被军营依法限制夜间过卡,两项争议各走各的申诉页。
“住到春播就有票,秋收以后跑了怎么办?”东街一名旧户问。
“旧户明日卖屋去石羊,也没有人能把他捆到秋收。”沈砚白答。
“他有房契。”
“房契证明房屋权,不证明每项公共决定都比没有房的人多一票。”
旧户最担心的是一万二千斤粮和城外荒地。
迁民刚到便占近一半人口,若人人立刻成为城民,新代表中原十二街不再占多数。有人直说,归雁用几个月攒下的仓、墙、水渠和商路,不能因两千人逃难到门口便平分。
赤角老妇也不肯“平分”这两个字。
“我们的马、牛、羊没有并进你们公账。”她说,“你们的仓也不该因为我们签了名字就分给每帐。先把谁带来什么、谁借过什么、谁用了什么写清。”
阿娜依提出,东帐可以申请固定冬居和商路代表,不申请归雁农地。东帐仍欠一千三百二十斤增量粮债,债是东帐债,不应摊给其他迁群;同样,东帐的二十四匹抵押马也不能成为归雁向所有白狼川人索取的共同财产。
资格因此不能按“白狼川人”一栏批量决定。
军眷的难处不同。
黑石堡旧制把军户家眷附在军籍下,领取的是军仓家粮、住的是军屯屋,迁出须军府销名。可归雁现有旧军眷中,许多人三年没领过足额军粮,房屋由自己修,丈夫或儿子又被写进真假难辨的死亡册。若只因军籍未销便禁止申请地方共担,他们既受不到完整军户供养,也不能参与实际居住地规则。
试行法允许双注。
军籍照录,不由归雁擅自销;本人仍可申请地方保护、代表和居住听证。将来若军府恢复供养或要求归屯,再处理两边权利冲突,不能现在以可能发生的召回让人无处说话。
流放与在押身份也用同样办法分开。
沈家判书没有被王府封赏撤销。沈棠宁申请共担册,不会因此变成无罪良籍;她能否离开归雁仍受原判与军前效力文书限制。但刑罚限制人身去向,不应自动剥夺她对每日粮、水、居住和本人劳动报酬提出异议的权利。
真正仍在羁押候审的人可以进入保护册,也可由本人指定一名只代表其生活利益的联络人,却不能未经审理便用一张共担页取得自由出入城门。
“那你自己能不能当新代表?”有人问沈棠宁。
“能申请,不能因为主持登记自动当选。”
“你是流放犯。”
“所以申请页写流放判决仍在。选不选由有资格的人决定,判决限制也不会因当选消失。”
她没有替自己设一条清白例外。
无籍者最难的是证明“我是谁”。
归雁不接受花钱买一名旧户作保,也不要求每个逃荒者拿出早已烧掉的原籍黄册。申请人可选三条核验路:两名来自不同共食单元、且不共同负债的见证;连续三十日粮点、伤点、工役或交易记录中两类相合;或原籍、商队、军营任一处可回函的旧记录。
三条满足一条,只证明此人在归雁持续使用同一身份,不证明他从未犯过事。若后来出现重名、欠债或案情,再开具体听证,不把全批无籍申请一并冻结。
成人按个人申请。
夫妻可以一人申共担、一人登往来;帐主、丈夫、父亲和债主不能代成年者勾选。未成年孩子由实际照护者登记保护,土地和长期义务不因父母选择提前锁死;无照护孩子由两名不同来源见证共同登记,不挂在主事人名下换取票数。
七日试行得到的不是立即通过。
旧十九席中十一人同意把三层草案公开,五人要求旧户先保半数席,二人主张迁民住满三十日再申请,一人弃权。由于旧席无永久立法权,这些票只决定“是否拿草案征求逐人意见”,不能把十一票写成城民法已经生效。
登记第一日只收六十三份完整申请。
二十一人申请共担至秋收,十七人申请不定期常住,十九人只登往来,六人只愿进保护册。另有一百余人拿了空页回去商量,没有因为不当场按印停发口粮。
正月十九基础粮仍按四千三百三十六人每人四两发一千零八十四斤,借拨粮由一万零九百一十六斤降至九千八百三十二斤。申请哪一层都领同一基础份。黑石堡发三百六十斤六两后,军粮由一万五千零七十九斤十两降至一万四千七百一十九斤四两。
日落前,甲桌送来第六十四份申请。
申请人叫叶青枝,二十八岁,没有原籍牌,是卢竞队中第一批接受个人登记的八十三人之一。她申请共担至秋收,报的技能是养马、认蹄病和走北坡夜路。
身份核验栏里,她没有找两个人替自己说清白。
她写了十一趟运马记录。
承熙十六年十月至十二月,她从鹰折岭南口替一支无旗骑队向河九旧床运送过四十七匹换乘马。前九趟收的是粟和盐,后两趟换回被扣作担保的弟弟。她不知道领队真名,却见过一个左腿走急会短一步、右眉有旧伤的队书。
焦顺。
叶青枝不是被人从旧案里指认。
她在申请成为归雁城民的第一天,主动写明自己曾为刚刚袭击归雁的敌军运马。
正月十九,归雁提出七日三层登记试行:所有实际在场者可入保护册;愿明确居住阶段者可申请共担册并参与临时代表产生;季节商旅及未定去留者可入往来册。地方资格不销军籍、刑籍、外地户籍或债务,不授现成土地,也不以口粮逼申请。首日63份完整申请中,共担至秋收21、不定期常住17、往来19、仅保护6;当日4336人照发1084斤,借拨粮余9832斤,黑石堡发360斤6两后余斤4两。第64名申请人叶青枝主动披露曾为鹰折岭无旗骑队向河九运47匹马、见过焦顺,其责任与城民资格须分案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