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张弓没有脚,不会自己走出两道锁。
正月初七天未亮,黑石堡武库外摆了二十八根短绳。军械吏方槐说,库弓向来十二张一束,三百三十六张正好二十八束。如今三束尚在,少的是二十五整束。
“整束少,不是零散借走。”许铁山道。
“也可能有人把零散缺口补成整束数。”裴砚川没有接受最快的答案,“先查绳,不先查你想抓的人。”
现存三束的麻绳打军械双耳结,结内有黑蜡。库门角落的废绳筐里却有七段平切绳头,切口压着灰,另有九段被磨断的旧绳。方槐认出平切绳是去年十月修架时换下,旧绳更早,不能凭十六段绳头凑成二十五次出库。
空架上的灰也不一样。
最里两架灰色均匀,弓槽边缘没有近期擦痕;中间三架的槽底比横梁浅一层,曾有物件挡灰,取走后又落过一段时间;靠门一架的六个空槽还留着黑蜡碎屑,其中一片粘着半根未脆的羊毛。
至少存在三个不同的空置时段。
马会看蹄印,木匠看磨痕,军械库的灰没有精确日历。裴砚川让人用本堡同屋不同位置的木架作对照,只能写“久空”“非近日”“相对较新”,不把灰厚换成三个月、半年或某一夜。
方槐交出换锁册。
外锁在三年前军仓失火后更换,钥匙一直由历任守将移交;内锁去年九月因簧片断裂换过一次,旧锁当着薛原、方槐和两名军书砸开。换锁当日的武库月报仍写库存三百三十六张,却只有架牌总数,没有逐束解绳复点。
“你签了实存。”薛原问。
“我看了二十八块束牌。”方槐嘴唇发白,“每块牌都在,封绳也挂着。我没把三百多张全搬下来。”
许铁山一掌拍在桌上:“空架挂牌,你看不见?”
“那日修内锁,弓全移到外间盖毡。搬回去是夜里,北墙同时报游骑。我按搬出二十八束、搬回二十八牌结数。”
这不是无责,也不是已经证明他偷弓。
方槐把“束牌”当成“弓束”,使一次不解绳的月验可以把旧数继续抄下去。薛原作为守将也在月报上落过印。他没有把责任全推给军械吏,只让军书另开一栏:九月换锁时未做实物复点,方槐、当值搬库队与守将验收均须说明。
搬库队原有十二人。
七人仍在堡内,两人调去石羊前营,一人战死,两人随四十名外调军士离堡。七名在堡者分开画搬运路线,有五人记得盖毡下共有四排,每排约七束;另两人只记搬了许多,无法报数。五份记忆支持当时可能接近二十八束,却不能证明毡下每一束都有十二张,也不能排除空束、废弓或重复搬牌。
裴砚川没有让军书把“五人都说四排”写成五份独立证据。十二人同在一队,可能在搬运时互相报过数,记忆来源并不独立。
真正能往前推的是六月军械大校。
承熙十五年六月十五,北境各堡为夏防统一上弦试弓。黑石堡三百三十六张库弓中,二百八十张逐张上弦,四十一张因弓臂干裂送修,十五张列训弓;三类合计三百三十六。试弓册有六名弓手分组押记,修弓四十一张另有匠作收条,十五张训弓也有校场领还。
那是目前最后一次能证明大部分实物存在的日期。
四十一张送修弓不能只凭匠作一张总收条算作已经回库。军书把修弓铺的分件木牌调来,逐一对弓背烙痕:十一张换角片,九张补弦垫,十三张重新正弓臂,八张因裂纹过深改作训弓。四十一张都有六月二十八日至七月初三的返库牌,其中三张如今仍在常领的一百三十六张里,另三十八张的编号曾出现在九月搬库束牌。
这只能证明送修环节有回返记录,不能证明三十八张九月后仍在。却足以排除一种省事说法:三百缺口不是匠铺扣下四十一张后,再由账房胡乱凑整。合法送修与无单缺失必须分开。
十五张训弓也逐张找到了。九张在校场器棚,四张被新兵拉裂后保留断臂,另两张借给南门教守夜军役辨弓弦受潮,领用木牌都在。它们破旧、不能上阵,却仍是实物,不能为了让武库账好看就重新算进可战弓,也不能为了扩大失窃数把它们写成消失。
三百张复合弓拆弦后并不需要二十五辆车。按现存束重估,一束约五十至六十斤,二十五束连毡套不满一千五百斤,一辆重车便能勉强装走,两辆普通车更不显眼。若混在避雨搬库、修门木料或粮袋底层,只查“大批军械车”会漏掉真正运法。
薛原据此改了查车条件:六月十五后所有进入北墙卸货口的车都查,不限军械名目;只要曾空车入、重车出,或出入时换过车篷、挽畜和车夫,便列待核。私人送柴车不因入军堡直接扣押车主,先查门牌、草料领用和下一站收件。
六月十五之后,九月换锁之前,武库发生过四件可搬弓的事:七月暴雨移库两日,八月北墙卸货口修门,八月二十六日石羊前营借旗借马,九月初内锁断簧。每一件都有搬人、车或开门条件,却没有三百张弓的合法领用纸。
“前营只批旗和马。”薛原道,“没有弓。”
“所以查有没有借修门、避雨或搬库把弓送到卸货口,不把批文没有写弓当作弓一定没走。”
许铁山问:“鹰折岭那五百骑会不会用的就是这些?”
“三百张弓还缺弦、箭、会射的人和运出路线。”裴砚川道,“先找齐四样中的第二样,再谈敌营。”
弓弦账没有同时少三百条。
库内备用整弦二百一十四条,墙上常领弦与修补筋线均能对上;六月之后只少二十七条,方槐拿得出受潮报废十五、训练崩断七和五条待核。箭也没有一次缺出三百人的配量。若弓被运走,可能是裸弓,收弓者须在别处备弦箭;也可能缺弓与当前敌骑并非同一条线。
沈棠宁没有进入武库。
她在瓮城南线拿到的只有四项删密结果:缺口至少跨六月十五之后;九月月验不可靠;二十五整束的形态支持有组织搬运,但批次不明;堡内弦箭没有同量缺失。她把“可以武装三百人”从风险板最高处移到待证栏,没有因此降低武库失控的等级。
“弓不一定在敌营,”她说,“但能无领用出库的人,可能也能动粮道标记、军旗和空白军令。查物,不要只查谁恨裴家。”
日出后,王府军需终于把征车前置物送到归雁。
不是一句“军中自有支应”。
首批四十车登记挽畜七十六匹,两日基础草料按每匹每日十斤,实到干草一千二百斤、豆秸三百二十斤,合一千五百二十斤。车夫四十户登记实际共食一百八十一人,按归雁公灶当前每人基础份折两日,应发一百二十一斤八两;王府送到一百二十二斤,余八两不并公粮,封回军需零余袋。
粮台没有因为总数正好便整批收讫。
干草十二捆中一捆夹雪,毛重多出十九斤。军需吏起初要按日后晾干再补,马六不同意让车队带湿草上路,也不同意把十九斤水记成挽畜已经吃到的草料。湿捆当场拆开,去湿结后净少十三斤,王府从随骑料车补足十三斤干豆秸,三方复称才落印。
车夫家粮按十四、十四、十二三段封发。第一段十四户共食六十三人,领两日基础粮四十二斤四两;其余两段仍封在粮台军需柜,等各自发车时当面领,不因军方已送到便提前写作车户收讫。
第一段十四辆配二十七匹挽畜,领草料五百四十斤。车上不装归雁公粮,只带回执、修车件和车户两顿路食;它们先去石羊南仓装第一段军粮。按每辆车况分别装八百或六百五十斤,十四辆预计装一万零三百斤,实数仍由石羊粮权席过秤后确定。
裴砚川没有从黑石堡抽二十七匹军马来接车。
六匹恢复南粮道任务的马只负责递报和前后探路,不与挽畜共槽;护送由王府到达的四十骑先出十二骑、归雁既有护路人出六人。王府骑负责遇敌指挥,护路人负责已验岔口和撤车路,不因同行便相互吞掉身份与工食。
正月初七巳正,第一段十四辆离开归雁。
第二、第三段仍留原处,车主可以做一日召集圈内短工,不集中耗草。粮台在发车板上只写“首段已发”,没有把四十辆全部改成“军粮队已出发”。
天黑前,先行车抵达石羊南仓以北的柏木坡宿营点。
最后一辆车的车夫邹得水常年跑这条路。他没先看营火地势,先去摸坡口那根齐腰高的官道标桩。标桩上的“石羊南三”三个字没有错,桩脚的冻土却是新填的,背风面还粘着未冻实的湿泥。
邹得水沿旧路往北走,三里后在枯沟里找到原来的石窝。窝中有半截断木,断口正合标桩底部。
有人昨夜拔出官道标桩,把它向南移了三里。
若车队按新桩认路,明日离开柏木坡后,会提前转进一条没有桥、也没有回车宽度的冻沟。
王府领队校尉主张立即把标桩拔回原位,再派两骑追查移桩人。邹得水不许他先动。
“旧石窝、断口和新泥都在。桩一拔,明日谁都能说是我们自己插错。”
护路六人先用四根细签围住桩脚,不踩新填土;再从营中找三名没听邹得水说过旧路的车夫,分别指认往年冬路。三人都把原石窝方向画在北面,两人记得“石羊南三”应在一棵双杈柏树旁,现桩附近没有柏树。旧路判断因此不只来自一名熟路车夫。
裴砚川的前哨令允许遇到改路标记时暂停半日,不把按时抵仓置于全队进窄沟之前。领队没有自行改走北岔,也没有原地等到天亮暴露所有车位。他把十四辆分成八码留柏木坡、六码退到来路宽处,中间以两骑可见的遮灯联络;十二名王府骑不追不明足迹,只占住原官道与冻沟入口。
探路人沿冻沟走了一里半,带回两件事实:沟底车辙只有一辆空车的新印,未见重车反复通行;前方第一道木桥的桥面尚在,桥下两根承木却被新削去外皮,是否伤到木心须天亮近看。敌人可能在诱车,也可能只想逼车队停一夜耗草。
粮台随车县书把停队理由、草料新增消耗和八码六码位置分别写入三联,不因尚未伤亡就把半日延误删掉。石羊南仓也收到急递:首段未到前不得把一万余斤粮提前堆到无人看守的仓外装车场。
正月初七,归雁公灶发粮七百八十斤,公粮由九千九百零八斤四两降至九千一百二十八斤四两。首段十四辆已领足对应家粮草料并出发,另二十六辆仍待分段;石羊军粮尚未装车,黑石堡缺弓仍为三百张,未查明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