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八百五十枚铜钱换不到二千一百文足色银。
不是因为城里一块银子也没有。
药铺、布户、旧军眷和几家商人手里都有碎银,只是没人愿意在没有正式市集资格的地方公开兑给归雁。四镇违约告仍贴在镇署,银主若进城换钱,日后可能被说成替“强征商队”的归雁输送路费;私下换又没有公秤、成色见证和税票,一旦银铜不足色,只能靠各自找人讨。
程素问在北门挂出一日兑银询价。
归雁不强制征借,只问谁愿以碎银换铜钱,报银色、铜价、数量和交割时辰。到午时共有五家留价:两家只肯换给熟人,一家要求以冬粮作第二层担保,一家报出的折损比石羊口上月高四成,最后一家是永济行。
永济愿当日交足所需银。
条件不是高折价,而是归雁先签三个月护路意向书。若正式护路契不成,银按短借计息,并由公共秤与修车棚收入优先归还。
程素问没有接。
用一笔银解决第一批工资,代价是让尚未比较的六万二千四百文护路报价先占住收入顺位。即使归雁以后不用永济骑手,短借也会把四项商路服务重新押回韩崇手里。
严复礼在询价板前站了很久。
“没有市牌,外面的银商不敢来。”他说。
河西四镇之间的常设集市各有旧牌。商户在牌定日期与范围内摆货,货物、兑钱、税票和争议由设市县衙认账。归雁过去只是军镇附城,旧市在三年前缩防时被撤;城内居民日常买卖仍可进行,却不能以县名招揽跨镇商户,更不能开公开银铜兑摊。
要让不受永济控制的银主进来,归雁须先有一块临时市牌。
严复礼知道申领门路。
这不是值得夸耀的本事。他过去替韩家办免检和夜行凭照时,便常去石羊口河西巡市所送文书。哪名书吏看重格式,哪一栏少一枚印便会退件,他都清楚。今日这些旧熟悉可以替归雁少走弯路,也不能因此抹掉他当年用同一套门路给韩家换便利。
临集申请先写清五件事。
地点设在北门白灰线外的旧砖场,不占长草洼共同牧场,也不把马帮逼进城;期限十日,每日辰初至申末,夜间不留货主,只准申请短仓者将货入七日分隔仓;货类先限盐、油、铁件、药材、皮货、草料和银铜兑换,不收军械、人口契、未验病畜;归雁提供两台公秤、四处水缸、三条疏散道和货主封号册;每笔交易由买卖双方自愿,县衙只收统一摊位与清污费,不替任何商号保价。
沈棠宁补了一栏失败条件。
若到场不足十五摊,或三日内银铜实际成交不足五千文值,临集不自动延长;已收摊费按未开日退,搭棚木料回修车棚。不能为了证明新商路成功,开着空集继续烧柴守夜。
申请由十九席以十六同意、二反对、一弃权通过。
两份反对一份认为四镇伪告未清,此时招商会引来新的劫案;另一份反对用公共维护钱承担搭棚与守市成本。临集预算因此限在一千二百文,先只修旧砖场原有棚架,不建新街、不挂庆市彩布。
严复礼带五人去石羊口。
同行者包括程素问、一名边村货主、一名白狼川见证、两名非县衙书吏。沈棠宁没有因为提出临集失败条件便领队;市牌是商事与县务,程素问比她懂货路,严复礼必须亲自承担官文责任。
归雁到石羊口约三十余里。六人骑四马、用两匹换骑,卯初出发,午后到巡市所。没有抽首批护路十二骑,因为他们尚未领到工资、契约也未落收讫印;沿途只使用既有马背泉短线见证,不把未生效的服务当成免费护送。
巡市所没有直接拒绝。
主簿何敬先收申请、核县印,再取出《边镇临集补例》。按旧例,灾后复市可由县衙、三家跨镇货主和一名当地里正联保,不一定先交现钱;补例却新增保证金,理由是近两年河西出现假盐引、病马入集和兑银短色。
跨镇临集最低保证金三万文值,只收足色银或巡市所认可的商号保函。
保证金不等于摊费。
十日结束后,若无偷税、短秤、藏赃、病畜和已受理未处置争议,十五日内退还;若发生争议,只能暂封与争议上限相当的部分,不该整笔没收。规则听上去有边界,三万文仍是归雁可动维护钱的近四倍,更远高于眼下二千一百文银缺口。
严复礼问:“为何不是按实际摊数?”
何敬答,临集开前没人知道会来多少货,最低额是四镇商会与巡市所共同定的风险底数。归雁可以在开市后三日按实际成交申请降额,开市前不能少。
“四镇商会谁签的补例?”程素问问。
何敬没有给原议事册,只出示补例抄件。末尾有石羊、长柳、白草洼和松口四处商会印,另有永济行北路总柜的见证印。见证印不等于韩崇制定规则,却说明他至少知道这项保证金。
严复礼又查文号与施行日期。
补例题头写“河市补字十二号”,称承熙十四年五月由朔北府商税司批准;巡市所收文簿确有十二号,但目录只写“病畜、假引与临集担保”,没有三万文数额和验货人名称。何敬解释正文另存府城,石羊只有施行抄件。目录能证明曾收到一份临集补例,不能证明眼前每一条都与府城原文相同。
严复礼申请在临牌上注明“保证金及验货条款以府城原文复核为准”。何敬拒绝改牌,只同意出一张查询回单,十日内由驿路向府城调原文。十日已等于临集全部期限,等回文再开,这块牌会先失效。
归雁因此不能简单称三万文违法,也不能把四商会印当成官府立法。当前能确认的是巡市所实际以该抄件办牌;要挑战它,须拿到府城原文、四镇商会原议册及过去两年其他临集保证金额作比较。
归雁有三种可能。
第一,拿公粮作价三万文,约需按每斤二十四文封存一千二百五十斤,另找银主出保。十一月初六照常发粮七百八十斤后,公粮为五万八千六百八十八斤四两;若封存保证粮,将降至五万七千四百三十八斤四两,减少约一日半基础份。即便最终退保,粮价下跌或霉损仍由归雁承担。
第二,由十五家预计入场商户按摊位风险分担保证金。可市牌尚未到手,商户不愿先押;一旦某户涉争议,其他无关商户是否连带受封也未写清。
第三,找巡市所认可的商号出保函。名单上有六家,五家在河西南部,十日内赶不及验资;北路唯一一家是永济行。
没有一项能由严复礼当场决定。
程素问当场提出把第二种再拆细:每户只为自己的申报货值出一成保证,公共维护账另出火灾、短秤等共同风险份,不设一户出事封全体。何敬说巡市所只认一笔总保,不替归雁拆分内部份额;若到期仍有两千文争议,巡市所可从总保封两千,至于归雁从哪户内部追偿,由设市方自行处理。
这回答了官署如何扣钱,没有解决小户如何避免替大户担责。若归雁内部按货值分担,六箱高价药与千斤铁会占大头;若按摊均分,只卖十斤草药的人要押与铁商同数。更麻烦的是,货主在开市前报的是预计货值,真正成交可能相差一倍。保证金可以设计出较公平的内部账,却不能在半日里凭十五个口头意向凑齐三万文银。
边村货主问能否由每户把保证份直接封在巡市所名下,不经过归雁。何敬仍摇头:临集主体是归雁县衙,巡市所只向一个设市主体追责。这使市牌有统一责任人,也把所有摊户的风险集中到了归雁。
他没有拿县印先押归雁公粮,也没有让程素问以沈家旧商亲私下担保。只申请一块三日待缴的临牌:巡市所先完成格式与地点审核,牌可带回公示;三日内交足保证金或有效保函后才准开市,逾期牌自动失效。这样归雁至少能拿真实条款去问商户,而不是先收钱再说牌未批。
何敬同意,但要求先付制牌、抄契和驿验费共三百六十文。
费用从临集一千二百文预算中支,留三联收据。巡市所申末交出一块半尺长的榆木牌,正面烙“归雁临集”,下列旧砖场、十日期限、七类货物、每日时辰与三万文保证金。右下盖河西巡市所关防,左下盖严复礼县印,印边完整。
牌是真的。
它也没有立刻给归雁带来一钱银。
回程途中,程素问先算十五摊分保。若每摊平均押二千文,三万刚好;但卖十斤药的小户与带千斤铁的大户押同数并不公平。按货值比例又会让大户承担大部分连带风险,永济只需让一家小摊出现假货争议,整笔保证金便可能被拖住。
白狼川见证提出用马作保。
巡市补例明写只收银或认可保函,马、粮、皮货都须先由认可商号估值后才能转成保函。若估值人仍是永济,拿马作保只是把独家入口换了一个名字。
六人戌初回城。
市牌没有先挂出去。两名书吏在钟楼逐字复核正面,严复礼对关防与骑缝,程素问查木牌侧边是否另有刻字。正面内容与申请和何敬口述基本一致,只有“药材”后多了“须验来源”四字,尚可接受但需问验者是谁。
沈玉满来送热水时,看见木牌背面粘着一层油纸。
她没有伸手撕,只说边角起了。
严复礼将牌平放,以温布软开已经翘起的浆边。油纸不是包装,四角各压一枚巡市所小骑缝印,属于牌契的一部分。白日交牌时它贴着桌面,何敬只宣读正面,没有翻给归雁六人看。
制牌收据其实写着“正牌一面、背契一纸”。两名书吏先前把“背契”理解成巡市所留存副契,没有追问实物在哪里。严复礼过去办的是纸质夜照和免检凭照,从未领过这种榆木临牌,不能说他明知背后有条款;可他是主申请人,也在收据上签了名,何敬未宣读不等于归雁查验无责。
“这不是孩子替我们发现了坏人。”严复礼把漏读一项记在自己名下,“是六个领牌的人都只验了正面。”
白狼川见证也签字承认自己未翻牌。程素问则保留另一项:背契以骑缝浆贴固定,领牌时牌背贴桌,若未经许可强行揭开可能被指毁牌;巡市所仍有完整宣读和提供展开查验的责任。双方责任并存,不用一方疏忽洗掉另一方隐瞒。
背契共六条。
前五条是保证金扣封、禁售货和争议回报。第六条只有两行:临集全部跨镇货物,须持永济行北路验货单方可登记入场;归雁公秤、货主见证及其他商号验单只核实际斤两,不替代来源与品级验讫。
这意味着秦记的盐、杜氏的铁、白狼川的药和任何不经永济的货,都要先把货单、来源、数量和去向交给韩崇。
永济若不出验单,归雁有市牌也开不了市。
严复礼把背契逐字抄到正面旁,没有先撕掉毁证。
三万文保证金不是唯一门槛。
市牌背后,还藏着一把只交给永济行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