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契签下不到一刻,第一件争议便落在一匹死马身上。
旧军马厩的门没有立刻打开。
桑吉站在门内,归雁军户田桂枝站在门外,白狼川见证托娅守着窗,两边都能看见青骢倒卧的单栏。裴砚川停在二十步外。按照刚签下的第三条,现场记录人先记门闩、草槽、水桶、足迹和每一个进出过的人,再决定谁能碰马。
马厩外锁没有坏,内闩是桑吉亲手落下。夜里进入过单栏的只有他和随队养马老人乌恩。寅末前,乌恩听见青骢踢过两次栏板;他进栏时见马出汗、刨地、回头咬腹,牵它慢走了约一炷香。马短暂站稳后又倒下翻滚,四腿渐冷。乌恩叫门时,青骢已不能起身。
水桶剩三分之一,温水无异色。草槽里只有两把旧干草,没有精料。马粪少而硬,末端带一层黏液。栏板内侧有新踢痕,腹侧沾着自己翻滚时蹭下的木屑,身上没有绳勒、棍伤或箭孔。
这些只能说明它死前腹痛,不能单凭肉眼排除喂毒。
秦越没有进栏诊马。他能辨人的腹症,不以此自称懂马。归雁请来军户马夫马会年,白狼川则从两里外叫来东帐医马人其木格。两人先分别看尸、草、水和粪,不听对方结论,各自在木片上刻下所见,再由货主决定是否剖验。
种公马死后仍值皮、骨、鬃尾和血统凭记。剖开便无法整尸运回,巴图作为借马人也未必有权独自决定。
桑吉派最快一骑去旧烽坡问巴图。巴图没有进城,只让人带回那匹青骢的原马记和一句话:开腹,但每一刀由双方见证,取出的东西都归西帐马主,归雁不得因查验留下马皮抵账。
第一刀从腹中线避开旧伤处下去。
胃里只有少量昨日下午的干草和水,没有大量未消化精料。马会年依次查看胃壁、小肠与大肠,其木格负责辨认肠色和旧痕。靠近大肠转折处有一段肠壁厚硬,外层粘着两条陈旧白索;其中卡着一块近拳大的灰褐硬团,截面一圈套一圈,中心是一小片砂石。硬团后方肠段胀黑,前方几乎空瘪,最薄处已经裂开,腹腔有浑浊液。
其木格用刀尖刮下一圈硬层:“不是昨夜塞进去的。”
这种层层包裹的肠石需在腹内长久积成。陈旧白索也说明青骢过去有过腹内炎症,肠道转折处本就狭窄。长途赶路、饮水改变和骤冷可能令硬团移位,最终堵死并磨破肠壁;究竟是哪一次动作促成最后破裂,无法从尸体上定到一个时辰。
马会年检查口鼻、胃内容物和可见肠壁,没有找到常见烈性草毒的气味、灼斑或异常颜色。其余十一匹马吃过同一捆草、饮过同一缸水,均无流涎、抽搐或腹痛。
这让共同水草急毒的可能降低,却不能证明世上任何毒物都不存在。两名马医只共同写下:死因为长期形成的肠石阻塞并破裂最相合,旧病早于入厩;现有查验不支持归雁昨夜饲料或水造成成群中毒。
桑吉拿出入厩单。
单上已经记着青骢入城前两次回头看腹、去年初雪有旧症、单栏温水禁精料。若归雁人昨夜删掉这几行,今日再说旧病便没人会信;正因为入厩前由两方共同写下,死马没有变成哪一边凭嘴解释的故事。
临时断事席仍按新约组成。
归雁选了一名未进厩的边村养马人,白狼川选西帐一名老牧妇,双方从预认名单抽中河西小皮货商陆槐。三人没有判马匹永久价值,也没有替西帐决定是否继续追偿,只作本次临时处置:不封归雁公粮、马厩或巴图货物;剖验耗用由双方各半承担,尸体和肠石归原马主;归雁退还该马一夜草栏费,并提供一张车架送尸至白灰线。若西帐另有原马医记录,可在六日内补交重议。
阿娜依问桑吉:“走不走?”
“走。”
这不是双方从此互信。
巴图只是确认,归雁在第一件对自己不利的事发生后,没有扣住尸体、改写入厩单,也没有让裴砚川进马厩替自己人作证。新规矩至少活过了一个早晨。
午前,七百二十斤盐完成余下交割。灯油九十六斤与铁件八百四十斤仍按第九十三章的小契原则拆卖:修车棚只付定钱留住急需的车销、箍片和马掌钉,六套仓锁由短仓经营账自买两套,其余货继续归原货主,可随队另售,不因大契通过便记成归雁已经买下。药材一百一十三斤经罗九娘与白狼川采药人分级,止咳根中有九斤受潮,只按次等价,另四斤叶梗过多退回;其余九十二斤干药和八斤上等止血草由两家药铺与归雁病棚分买,货权各自记明。没有因种马死了便把药材全算赔偿,也没有用整批成交掩掉降级退货。
真正的第一趟护路生意也在这时成形。
巴图马帮要回石羊口,再沿旧盐道去长柳镇。归雁南修车棚需将两辆修好的四尺宽轻车送去杜氏铁铺,取回对方仍愿按原契交付的三成铁件;车上没有货,只有备用车轴、草绳和回程装铁所用的空筐。罗九娘另托马帮将六箱未被归雁买下的上等药送石羊口药行,药值远高于两辆旧车。
若归雁只让白狼川护自己的空车,不让同路私人药货受同样保护,新商路仍会变成另一种官货优先。最终护路单把十二户货主、六箱药、两辆空车、九十六匹回程马和三名归雁车夫全部列入,同路同规则,不因货主身份改变护送顺序。
巴图留下二十一匹马和十人处理余货、死马与次日去向,出发队为九十六匹、二十六名原马帮人员、三名归雁车夫和白狼川二十骑。长弓仍集中在队伍后段,遇袭可解,不在经过边村时人人持弓。两辆轻车走中段,六箱药分驮在四匹稳马上,不与空车相连。
护路费不从共同牧场抵扣。
归雁两辆空车这一段按人马实际成本付现钱一千八百文;药商与其余货主按驮数和路段分摊三千四百文。东帐二十骑自带首日口粮与马料,若因归雁要求停留才增加耗费,再凭时辰记录补付。巴图没有因东帐押四十匹母马便少付一文。
阿娜依不亲自领队。
她是东帐担保人之一,又参与了共同牧场谈判,若再兼现场领骑,出事后便会同时成为当事人、记录人和解释契约的人。护路领骑由她的堂兄乌力罕担任,归雁没有给裴砚川任何追随或调度权。
裴砚川只在公开路线图前提出两处风险。
旧盐道出归雁十五里后进入红石夹口,北坡能藏二十余骑;再往西七里有一眼冬水泉,是九十六匹马出发后必须补水的地方。若有人想截队,最可能在两处之间动手。乌力罕接受地形信息,却没有让裴砚川派旧部占坡。护路契只允许二十名登记骑手,临时加兵须由货主重新同意。
沈棠宁要求把“不加兵”的代价也写上:队伍在红石夹口不追离道牲畜,不因一两名诱骑离开货队;前哨看见十骑以上便回报,货队可退回归雁或就近结圆阵。若因此延误,首个两时辰由货主自担,超过后再按原因分摊。
午后未时,队伍离开白灰线。
城门没有鸣锣送行。三份护路单分别由乌力罕、归雁车夫和药商保管,另有一份只记货主、货重与封号的抄件留在钟楼。为防一人被抢便丢全部凭证,三份内容各有侧重,只有合看才能见完整价格和赔付条款。
申末,北门望哨看见第一支回骑。
不是约定的双骑回报,而是一匹无鞍灰马。骑手趴在马颈上,左臂用撕开的毡带吊着,肩背都是泥雪。他到白灰线前便滚下马,报出姓名:白狼川护骑敖登。
他左臂脱臼,额角裂了一道口子,身上没有刀刺箭伤。秦越先固定手臂、压住额伤,等他呼吸平稳才让记录人问。
队伍在红石夹口平安通过。到冬水泉前两里,前方出现三匹无主马,后腿缠着断绳。前哨没有追,按约回报。紧接着南侧浅沟冒出约十八名蒙面骑手,北坡又有七八人推下两捆燃草,烟和马惊同时压向中段。
乌力罕没有带队追人。
二十护骑先护六箱药和驮马退到背风石后,马帮人员结绳收马。对方放了两轮钝头箭,多数射向地面和马腿,没有朝人胸腹连续攒射;随后五骑直冲两辆轻车,割断套马外绳,把自带的四匹马套上车便走。
冲突持续不到半刻。
护骑七人受伤:敖登左臂脱臼,两人被钝箭打伤肩背,四人因落马或马撞擦伤;无人死亡,无人失踪。对方至少一人腿部中箭,但被同伴带走。九十六匹出发马走失三匹,已找回两匹,另失一匹栗色母马。六箱药一箱未少,货主钱袋、余盐和换货皮张也都在。
敖登是冲突后第一个离开现场的人。他出发回报时,乌力罕已把队伍退到冬水泉东南的石脊下,尚未清点每只封包,也未搜过南浅沟。无人死亡、失一匹马和两辆车被夺,是当时三方当面点出的数,不等于此后不会有人伤势加重或发现别的损失。另一名未受伤的马帮伙计将在天黑前带第二份清点单回城;若未到,归雁只能把敖登所述列作首报。
钝头箭和低射角支持来人更想惊马、打散队形,却不能证明他们刻意不杀人。若乌力罕追出石脊,或六箱药没有及时退到背风处,同一轮冲撞也可能死人。记录人因此没有把“无人死亡”写成劫匪手下留情,只写护骑按不离货队的约定缩小了伤亡。
“车是空的。”严复礼听完,先以为自己听错,“他们抢空车做什么?”
敖登用没伤的手从怀里摸出半截断绳。
空车不值六箱药的零头。车架是归雁修车棚的旧物,轮上有公开工记,卖掉也容易被认出。若劫匪只为财货,不会冒着二十护骑的箭抢两辆最难藏、最不值钱的车。
沈棠宁问:“三份护路单呢?”
乌力罕那份仍在。药商那份也保住了。
归雁车夫保管的一份,放在第一辆轻车座板下的防雪匣里。
匣子随车一起没了。
敖登摇头:“他们没有翻药箱,也没有搜人。五骑冲过来,先割的就是两辆空车。”
劫匪拿走的不是这一趟最值钱的货。
他们拿走了归雁的契书,和两辆可以被送到任何地方的空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