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熙十五年十一月初一,归雁城第一场冬雪落下来时,韩崇在北门外收工票。
他没有亲自坐在桌后。
四名陌生收票人分散在西市、粮市、北门验秤场与城西磨粮巷,桌上都摆着现钱。一张尚余四十五文公共债的满工票,收十二文;半工票收六文。即刻给钱,不问持票人为什么急卖。
四张收票桌上都有永济行双钱铜片。
韩崇不再藏在蓝线钱袋和假住址后面。
两个月前,冬粮契签下后第八日,十万八千斤人粮全数运到。每批都在城外按车段抽样、试煮、复秤和换袋;霉热、夹砂、空重差累计一千八百七十九斤六两,永济以同类粮分三次补足,最终入库净重仍为十万八千斤。
不是每座仓来的袋子都藏有自陈状。
青崖沟原车二万四千斤共四百只六十斤袋,四百袋底全有八针灰线夹纸。白草洼东仓、石羊口与马背泉西仓后续来袋共抽查六百只、其余全部摸角查缝,未发现同类夹层。四百张空白自陈状因此将缝入节点缩向青崖沟车阵或其上一处集中换袋点,尚未找到缝工、灰线发放人和韩崇亲自阅簿范围。
三路进京卷仍没有送达上京。
石羊口北驿、马背泉西卡与白沙河渡驿都只回报卷箱已转户部北路赈务递线,没有下一站收卷回执。三份原扣卷回执仍四方封存,原证主体仍在归雁与石羊。
粮到了,证没有丢,归雁却没有因此富起来。
从八月三十日到十月三十日,公灶累计发粮四万六千八百斤。八月廿九日发后余粮一千六百二十斤,加后续入库十万五千六百斤,减两月所发,为六万零四百二十斤。
一百八十亩试田也已收割。
一百亩荞麦与八十亩早粟毛收六千三百一十八斤七两,扣田间脱落、过筛、晾干和虫鼠损四百六十三斤十一两,可用五千八百五十四斤十二两。留来年种一千三百二十斤,偿私种、私地一季使用和牛役债九百零六斤八两,公共份三千六百二十八斤四两。
十月三十日酉末,公粮合计六万四千零四十八斤四两,按每日七百八十斤还能维持八十二日有余。新留种一千三百二十斤与旧余正常种一百二十五斤十四两分年份存放,合一千四百四十五斤十四两;禁用种一百零七斤仍未混入。
这些数字让归雁不会明日断粮,却不代表已能靠自己过冬。八十二日后尚未开春,也没有包括新来人口、工地加量、霉损与围城。
商路只建起了四个最小点。
北门两台公秤可让车队申请复秤;废陶窑两间改成可存七日的分隔短仓;城南修车棚能换轮牙、正车轴与补简单车底;护送只走马背泉、石羊口两条已验路,超路界不接。
两月共有一百三十七车复秤、六十二批短存、四十九车修理和十一队护送。四项毛收六万八千四百文,直接劳工、材料、草料、畜力、磨损和两起轻伤药债共四万六千八百五十文,净额二万一千五百五十文。四成八千六百二十文交冬粮债,剩余一万二千九百三十文留维持后续服务。
二百五十九万二千文本金因此只偿了不到三分。
工票旧债则是另一本账。
五日墙工、清污、拆宅和后续补墙最终核实八百一十七工,加阿娜依早先六车石盐的四百工值外来债,合一千二百一十七工。按初议一工六十文,公共应偿七万三千零二十文。废铁依法处置、旧城修专款与确认公共的追缴份两月共到一万八千二百五十五文,刚好先偿四分之一。
每一满工票已收十五文,尚余四十五文公共债权;半工票则已收七文半,余二十二文半。一张票被持有人十二文卖给永济,公共债不会增成四十五文加上收票价;永济只是用十二文买到了未来可能收四十五文的位置。
他要买的不只是差价。
工票持有人一旦大量变成永济行,每次公共收入兑付时,本地劳工实际收到的份额会越来越少。服务人看见两个月干下来,冬粮债只去了不到三分,旧工票又只偿四分之一,便会怀疑新的工票是否还值得接。没有人愿意以票干活,公秤、短仓、修车棚和护送便无法继续;服务无法继续,可偿冬粮债的净收入就更少。
十二文会自己把十二文变成一个看起来合理的价钱。
上午辰正,已有三十八张满工票、二十一张半工票完成背书。不在钟楼或四处见证桌背书的票,公共账不认新持有人;永济没有要求私下转票,反而派人排队正式更名。
一名墙工拿着票站在第三张收票桌前,问为什么四十五文只值十二。
收票人道:“因为你今日需要的是十二文,不是六年里不知哪一天的四十五文。”
墙工的女儿明日要用止咳药。罗九娘的药铺只收现钱和能当日换得到的实物,不能再接一张不知何时兑清的公共债叠成药铺私债。墙工知道对方在趁急压价,仍然按下了转让印。
程素问没有让守门人掀桌。
转让规则本就允许持票人把未来债权换为今日现钱。若一见价低就禁卖,对急需药钱的人而言,不是保护他的四十五文,而是禁止他今日得到十二文。
她只让每张收票桌同时挂三个数:票面原工值、已偿比例、剩余公共债。成交栏写永济当日买价和持票人实收,不准收票人对不识字者只说“这票快作废”。也不准见证人替卖票者拒绝。
“我们能不能用那一万二千九百三十文回购?”一名代表问。
“不能全用。”程素问道。
那是四项商路服务的维持份。若全拿去托工票市价,修车棚下一批轮牙木、短仓防潮草灰、公秤铜权复验和护送马料便无钱支付。服务一停,公共账未来反而更无来源。
她允许的只是从其中列一千二百文,以当日公开最低买价为上限,回购最早批次且原劳工仍持有的工票。伤残、死亡家属和仍在城内原劳工先申请,不与永济争抢已经背书转让的票。这不能把市价抬回四十五文,只能让最急的一小部分人多一个同价买家。
韩崇听到这项决定,将满工票收价从十二文提到十三文。
他不需要一次击垮归雁。
只要比有限回购桌多一文,让急用钱的人依然走向他。
中午,盐价也动了。
归雁两个月里从白狼川、白草洼和石羊口分批买入粗盐。现有公存三百六十八斤七两,药铺、肉干户和私家各有存量,未被并入公盐。公灶、腼菜、存肉和马料补盐并非一个数;若全城降到最低食用与必要加工量,公存可维持约十八日。
韩崇将永济行北路现货粗盐从每斤二十八文提到四十二文。不以工票或公共债作价,只收铜钱、银和能当场复秤的皮货。永济自有盐引和车马,没有官府限价文书,他把自有货报四十二文并不等于城内可以直接没收。
真正变化在其他三家。
白草洼秦记原定十一月初二送粗盐九百斤,价二十六文;石羊口孙家马队应送灯油一百二十斤和绒布四十匹;河西长柳镇杜氏铁铺应送车销、铁箍和仓锁合计一千一百斤。三家都收过小额定钱,都在十月中召人见过实货,不是只有一封空口许诺。
子时以前,三家退货书同日到城。
秦记称白草洼盐马费突增,原价无法交付,愿双倍返定钱。
孙家马队称入冬不敢走归雁路,愿赔契约灯油的一成。
杜氏铁铺称河西铁料被军方临时征用,只能交三成,且要将剩余价款改为现银。
三份理由各不相同。
纸、墨、折法也不同。
可三家在退货前的七日内,都被永济行北路账房召过一次旧债。
秦记欠去年盐引代办银,孙家的十四匹马押在永济债契上,杜氏铁铺则欠一笔铁料贷款。韩崇不需要给三家写同一封毁约命令。他只要在同一周里要求它们按原债期还银、还马或补抵押,三家便会自己判断归雁这笔生意不值得冒险。
程素问把三份退货书摆在工票收价和盐价旁边。
三家被召旧债不只是供货人自辩。秦记附了永济账房十月二十六日的限期补银单;孙家马队送来十四匹押马的新封栏拓样,封栏日为二十七日;杜氏铁铺的贷银催单是二十五日。三单纸墨不同,分别由白草洼、石羊口和长柳镇账房发出,却都在归雁契约交货前七日内收紧。
这支持韩崇利用旧债同时施压,却还不证明三家在签归雁供货契时就与他合谋。他们可以承担自身毁约、返定钱和可核损失,不因被逼就完全无责;也不因毁约就自动成为永济内应。
韩崇不是只在卖更贵的盐。
他在让归雁的工票变得更便宜,让修车棚、短仓和护送更难找人,又让本来可以绕开永济的三家供货者同日后退。归雁的服务越不稳,商队越不来;商队越不来,可偿冬粮债和旧工票的钱越少;债越难还,十三文的收票价就越像公道价。
议事席当夜收到三种看起来最快的办法。
第一种是命所有城内商户按四十五文收满工票。可四十五文是归雁未偿的公共债,不是药铺、布铺和柴户已收到的钱。强令小商户照面值收票,等于把归雁一时还不出的债转到他们账上。商户可以关门、暗中加价或只卖给熟人,不会因一道命令就多出药、盐和柴。
第二种是把新工票的票面改成一工一百文,用更高数字留住劳工。可实际可偿来源没增,只是同一笔未来收入被答应了更多次。旧票持有人还会立刻问,为什么他们补墙清污只记六十文,后来的人却记一百。增发不会使票更值钱,只会让十三文显得还太高。
第三种是以趁冬抬价为由没收永济现盐。公存只够十八日使归雁确有紧急调度理由,但城中尚未先经公开采买、实物借调或其他盐路报价便直接抢货,只会告诉所有新商队:只要归雁认为你的价太高,货便不再属于你。
三种办法都被写入异议栏,没有悄悄删掉。当夜也不采用。
沈棠宁问:“先处理哪一件?”
她没有自己回答。
程素问看着三份退货书,道:“先找还没毁约的车。”
“价呢?”
“价不会自己走路。没有车把别人的盐、油和铁带来,我们把工票价写到四十五文也没用。”
子正,北门看见一支河西马帮的灯。
守门人还没来得及报车马数,对方先在两里外停下,派一名空手向导来问:
“归雁城里,是不是有一位裴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