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崇说“那就不是生意”时，沈棠宁问他：“你卖不卖粮？”
韩崇的手还放在红木匣上。
“我刚才已经在卖。”
“你在买证据。粮只是你付的东西。”
“有区别？”
“有。”沈棠宁道，“我们不卖证据。我向你买粮。”
钟楼里刚收好的三只票匣还没有移走。17票同意的整体框架已经失败，同一份文本当夜不能重投。但把证据从交易物中完全拿掉，不再给永济固定车次，也不用弃城更册抵粮价，已经不是原文本换几个字。
可以作为新案重新议。
一名代表立刻问：“归雁连一斤现粮都没有，用什么买十万八千斤？”
“用尚未存在的商路收益。”沈棠宁说。
这听起来与所有空头欠条没有区别。归雁目前只有一处临时验粮场，两台公秤，半段可用南北路，没有正式车店、公仓或护送队。未来商队会不会来、来多少、服务能不能收到钱，现在都是未知。
沈棠宁不把未来写成必然收入。
她只列四项可能新增的公共服务：车载公秤复验、分类短存仓位、车轮轴销修补以及定路小队护送。不收城民基础粮税，不押个人宅地和牛马，不承诺今秋试田尚未收获的粮，也不把城门变成付不起费就不让过的私关。
只有商户实际选用某项服务并交付对价后，才产生可分配收入。先扣当日劳工、木料、草料、磨损和伤情补偿，剩下净额的四成用来偿粮债。其余六成不能全被挪去还债，须留作修路、水点、仓房维护和工人下一期支付。
“粮价呢？”韩崇问。
“到城净粮每斤二十四文。”
这不是归雁灾后最高的三十六文，也高于韩家六月预付新麦的二十文。车费、马料、路损和八日调运已包在四文差价中，不再另立一本运费债。十万八千斤合二百五十九万二千文。
韩崇说：“归雁就算每日收一千文净费，四成也要十七年多。”
“所以有六年上限。”
六年内，所有已偿数每月公布，永济行可派一名不经手收钱的查账人，与归雁两名轮换记账者核对。不计复利，不因某月无商队便加违约银；偿足二百五十九万二千文即止。六年到期若未足，双方不能自动延长固定分成，只能重新议尚余本金如何实物、钱银或其他服务清偿。重议不得追溯没收城民宅田，也不得以停公灶或封城门追债。
“担保呢？”
“没有你想要的担保。”沈棠宁道，“你要么判断归雁未来的商路有可能收回粮价，要么不卖。”
韩崇笑了一下。
“你用我要建的商路，向我买我的粮。”
“不是你的商路。”
新案不给永济行每日固定车次。它与其他商队一样预报车数、选服务、等公开顺序；同路同载同风险的收费相同。永济行因冬粮债获得的是净收入四成，不是拦别人车的权。价格争议由五名临时见证者处理，永济行、其他商户、归雁劳工、军户与非经商居民各一人，当事方不单独指定仲裁多数。
沈砚白将证据条写在新案最前面：本契只买指定粮料和运送，不以任何原件、抄本、证人沉默、撤回告诉或调查停止作对价。永济行不能因归雁继续复制、送往上京或询问商号人员而停粮、加价或提前收债。
弃城更册也分开。
韩崇可以继续在七日内取都督大印；取到后，证明他对未来商路的预期有一项外部支持，但不冲抵粮价。取不到，冬粮购买契仍有效，归雁只会换去“三年不弃城”的虚承诺，不能借此白得已到粮。
这对韩崇比他原先的整体框架差得多。
他得不到一张账证，得不到一个固定车次，无法因城中收入低于预期就加息，也不能拿宅田和城门作追债抵押。他只能从尚未建成的服务里拿净收入四成，而这条商路一旦建成，首先会让其他商队有不经永济行也能进出北地的可能。
韩崇问了三个问题。
净收入是否先扣城墙和公灶支出？
不是。只扣与该项服务直接相关的劳工、材料、畜力、维修和伤情，不能把全城所有支出都塞进去把净额做成零。
归雁能否为别的商队免费，单独向永济收费？
不能。同项服务只能按车重、占仓时日、修理用料和护送路长设公开价，赠与与紧急救护另记，不伪装成商业免费。
六年内若归雁拒绝公布账目呢？
永济可暂停接受当月净额，向五方见证组提交查账申请；账恢复后继续支付。不得反过来扣尚未交付的已售冬粮，因为粮一旦按批验收，该批买卖已成。
韩崇听完，道：“可以。”
没有还价。
没有要求把四成改成五成。
没有要求在六年后自动延期。
沈棠宁看着他：“你答得太快。”
“你们的路若永远赚不到钱，我损失的只是一批成本已经不能按原路走的粮。”韩崇说，“若这条路真能走起来，六年四成净收入并不少。”
这是一个合理答案，却不够解释他为何放弃了真正想要的账证。
韩崇又说：“还有，韩家旧债四千八百六十斤本金，继续依第五十六章公审结果单列，不并入新债。”
新契里将这句写死。旧债的真实部分不因韩崇卖冬粮便消失，有争议部分也不因归雁现在急需粮便全额承认。
新案的表态门槛仍是十八票。
新文本在东西上与前案不同，可以当夜表态；但它是六年公共债，不能只由沈棠宁和韩崇在桌上签完。二十七席先逐条念出粮价、分成、六年期、不独占、不押宅田、证据分离和查账办法，再由两名并未全程起草的书吏互换抄本核对。
亥初三刻，第二次木牌入匣。
同意，二十一票。
反对，五票。
弃权，一票。
五份反对理由都保留：未来收入无法估值；二十四文可能高于灾后市场回落价；六年太长；韩崇的粮源本身涉疑；且交易可能让永济从未来新商队的服务费中持续受益。通过不代表这些风险消失。
韩崇和五方见证在新契每页骑缝按印。二十七名代表中的反对者不必在“同意债务”下改签支持，只在收文栏签明已获得同样抄本。
青崖沟的验粮人在亥正收到了归雁自选六个车号。
六车不挨在一起，分属车阵前、中、后三段。每车三袋，每袋三层取样；共十八袋、五十四份样。粟麦气味正常，无发热结块，石砂杂质最高一份不足一成，抽袋净重与粮单差在商秤允许范围内。三份交叉试煮由青崖沟留守者、归雁验粮人和一名非永济车夫分食，两刻观察无即时异常。这只允许首批进验粮场，不代表后续七万余斤免验。
子正，第一批四十袋进北门外场。
每袋标称六十斤，总毛重二千四百四十三斤九两。去袋重四十一斤六两、可筛杂质二斤三两，净粮二千三百九十九斤十六两。差四两才到契定二千四百斤，韩崇的跟车账房没有拿秤误抹掉，从备用袋补足四两同类粟。
粮没有直接连袋堆入公仓。
黑仓、苏九娘旧袋和夹砂粮已经证明，袋子自身也是来源和藏物位置。四十只来袋先编号、称空袋、照三针回挑和红绳痕分类，粮逐袋倒入归雁自有净袋。每倒完一袋，两人摸袋角、抖袋底，再翻面查缝线。
第一只袋底比别处厚了一层。
缝线不是苏九娘的三针回挑，而是八针平线，与袋底旧缝重叠。剪开最外一寸，里面有一张折成四指宽的薄纸。
纸上已印好“自陈状”三字。
姓名、军籍、受谁指使、何日在何处劫取军粮、取得多少、如何分赃都留着空栏。下方固定文字却已写明：“所陈皆出本意，无刑讯迫诱，愿伏军法。”
末尾等着指印。
第二只袋有。
第三只袋也有。
赵满仓要求立刻停倒，先算已开三袋中纸张的位置、折向和缝针是否一致。三张都在左下袋角，都朝字向内折四道，缝线针距近乎相同。再由原先编好的号码抽中段4袋、尾段4袋，8袋全有。
不需要继续猜只是前几袋偶然夹入。
剩下29袋在五方见证下逐只拆外缝，不动纸上空栏。
四十只粮袋。
四十张空白自陈状。
纸张右上角印着一枚小小的“北路军粮私劫案”分类记。它们没有填沈棠宁、裴砚川、任何议事代表或车夫的名字，不能写成已经制好的针对某人伪供。它们只是能在需要时填入任何人、任何日期和任何斤两的成套文书。
更快的试验在纸边完成。
沈砚白没有湿正文，只用湿气隔纸试一张空白外角。墨线边缘返出冷蓝，纸纤维有浅涩蚀痕。
与卢广年认罪书的刑部玄字墨特征一样。
一样的是墨色、结晶和蚀纸特征，不是正文笔迹。这四十张为版印栏目，卢广年认罪书为手写正文；只能说两者所用墨类同，还不能说是同一人写、同一日制作或由刑部下令。
四十只袋的袋底旧缝并不相同，有粗麻、棉线和三针回挑，藏纸用的外加八针线却都是同一批深灰细麻。针眼穿过已被袋内粮压实的折角，部分线下夹着被针带出的碎粟壳，更支持粮已装袋后才统一缝纸，而不是空袋时留下的旧夹层。具体在三仓、青崖沟车阵还是进城前缝入，须核发袋日期、灰线来源和缝工手伤针距。
青崖沟抽样时不是没有查袋。验粮人核了封口、袋角旧记和粮钎取样孔，但没有把尚未验收的每只满袋倒空。藏纸平贴在粒面下方的双层袋底，从外部按摸只比普通补丁稍硬。若因此追责抽样者“早该发现”，就等于要求他们在未取得所有权前先拆毁所有受验袋。入城后换袋细查，才是发现这一夹层的合理时点。
粮已按契验收，没有因袋底发现纸就倒回韩崇的车上。空白自陈状是新发现的文书物，与粮质、粮权和新契履行分开。四十张纸按袋号各自夹存，不叠成一摎破坏缝线、折向和所在位置。
韩崇没有来验粮场。
他留在钟楼客室，等首批净重回条。
守门人去请他时，他只问了一句：
“每袋都有？”
他不是问“什么纸”。
这句话足以要求韩崇解释他为何预先知道袋底有同类东西，也足以暂停后续车批入门、改在城外逐袋换装。可它仍然不是“是我命人缝的”。韩崇可能早知一部分袋子夹纸，也可能是在问发现范围。
他的知情程度要由四十袋的装粮仓、缝工、车号和他亲自看过的调运簿来定，不能用一句反问把他提前写成主使，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