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卯初,归雁公灶领走最后七百八十斤粮。
三处存粮分开运到,每处先称出门数,入灶后再复称。车上散落、袋皮沾水和转盛差合计一斤二两,由运损栏单列;公灶以自存补齐出餐上限,不把差额悄悄均到每口锅里。
辰初,公粮现存为零。
正常种一百二十五斤十四两仍在双封里。那是已经缩掉大部分播种后的最后一批补种与冬麦种,吃掉只够全城不到一顿。一百零七斤禁用种有酸霉和胚热伤,不因为仓板写了零就改成可食。
明日卯初之前,若无新粮入账,公灶不能再按现行规格开锅。
沈棠宁没在这时候把石羊前营的三辆鼓袋车写进库存。隔着数百步看见麻袋,不等于已经开袋、称重和验食。更不等于归雁拥有那批东西。
这样的区分没有让饥饿变轻。
公示板前围了三层人,有人要连夜打前营,也有人要先吃禁用种。二十七席把两项提议都留在申请栏,不以危险为由擦掉。打营须列人数、武器、可能伤亡和营中粮载未知;吃禁用种须由秦越写明食后可能上吐下泻、抽搐与死亡,不只写“谨慎”两字。
同时,两封函从北门发往黑石堡。
第一封写现场所见,附贺放、林鹤分开画的前营旗形、军牌穗色与六车布置。第二封只问五件事:军需第三队现任主管者,玄字燕尾旗领用记录,石羊前营是否入册,八月二十七日夜是否有六车应进营,黑石堡是否批准永济行商幡立在军帐内。
不在信上先写“走私军营”。
两封信走不同路,一人从石羊口马递线换马,一人绕白草洼旧烽路。正常押车从黑石堡到归雁要三日左右,急骑不拖车,路和马都能更快,但不能因为急就一个时辰穿过数十里石道。回信最早也在午后。
裴砚川没在信封上用旧军职下令。
他只以证人身份补画燕尾旗旗脚的两道切口,说明那是黑石堡军需队用旗的旧制。旗真不代表此次使用合法,旗也不因为与商幡同在就变成假旗。
未时二刻,第一封回函进城。
回函是薛原亲写。
军需第三队原有三十六人,因六月缩防、抽调和伤病,现册二十七人。队正在去年冬季巡仓时坠马死亡,此后由军需副官魏承平代管。玄字燕尾旗七月二十五日领出,名义是在归雁南粮道设三日换马点,接应秋防军料。旗应于七月二十八日交回。
它超期了整整一个月。
黑石堡驻防册里没有石羊前营。七月二十五日的更帖只准一面旗、八名军士、十二匹换马和三日草料,不准设固定栅栏、开仓或接商队车载。魏承平在七月二十八日送回一张“大雨满沟、换马未成”的注销条,称旗和马已回堡。马册也有八匹归厩的喂料记录。
如今旗在石羊。
贺放见到的营中马数不少于十四匹。
薛原在回函末尾写:八名军士中有六人直到八月二十六日仍向黑石堡家属灶领本人口粮,不可能同时长期守在石羊。剩余两人申请押军料三日,至今未回。
前营的大部分人,不是那张更帖所批的八人。
黑石堡没有批准永济行商幡入军营。
薛原没有改动黑石堡现有城墙、水窖和军仓守班,只从轮休队与自己亲兵中带十二人前来。他不从回函所走的马递线直入归雁,而是绕白草洼走北坡,先查石羊前营。
沈棠宁将回函原文抄在公示板上。
她又加了两条限制:魏承平超期使旗和假注销已有书面矛盾,但还没有核马册喂料是真喂、空记或替别马申领;前营大部分人身份不等于全为假军。
申初,石羊方向没有响箭,也没起烟。
薛原先在营外一箭地亮出黑石堡守将印牌,命前营将当日守卫册、粮料收发和旗牌领用人送到栅外。他没命十二骑立刻冲营。那里至少有十八名穿军衣者,还有车夫和商号伙计;一旦拒令,他的人数不足以在不伤无关者的情况下强攻。
营里第一个出来的人不是魏承平。
他叫崔连,二十九岁,黑石堡军需第三队的粮料书手。薛原认得他,因为他每月初会到堡南灶念上月料价。崔连手里没有刀,抱着三本簿,距营栅二十步便停下。
“将军,我们接的是秋防粮。”
薛原道:“哪张令?”
“魏副官手里有。”
“你见过?”
“见过印。没读过全文。”
崔连所记的簿并不完整,却能先把人拆开。
营中共三十一人:黑石堡军需队在册军士七人,临时从三处烽台与军眷营抽来的辅兵十一人,车夫九人,永济行北路伙计四人。七名在册者中,两人是七月更帖所批而未归,另五人是魏承平以“秋防马料巡护”口令陆续调来。
十一名辅兵里,九人只轮守营墙、喂马和打水,没进过暗渠;两人在石灰窑主车口换过三次班,知道车从地下出来,却称魏承平说那是战时军道,不准多问。
七名在册军士中,只有三人跟车走过主渠。崔连记过入营斤两,不知黑仓、死名或卢广年。他的不知是否属实需分开核,但不能因为他在军帐下记粮就直接写成共谋。
簿上的粮料入营栏共有十七日。
最早一笔是七月二十六日,最后一笔是昨夜。十七日共入粟麦二万三千八百一十七斤六两,马料五千二百零三斤十一两,但出营只有“北调”二字,没有受领堡、人名和交接时辰。九笔入营斤两可与卢广年的并账日期相合,其中两笔与第八十四章的收谷牌重合。这只证明前营与部分磨坊无源粮相交,不代表二万余斤全部都经黑仓。
薛原没有只看总数。他让崔连当面把每日入营、出营和现存三栏重算,他的两名军书各用一把算筹,不先看对方结果。粟麦现场实存二千二百四十六斤九两,簿记“北调”二万一千五百七十斤十三两,与总入恰好相合。马料现存六百一十一斤四两,记用四千五百九十二斤七两,与总入五千二百零三斤十一两也相合。
账面不缺斤两。
缺的是二万一千五百七十斤十三两粮离开后去了哪一座堡、由谁收取,以及五日前就该用完的马料为何连续记用一个月。一本内部能算平的账,只证明写账人记住了入和出,不能替没有的受领方按印。
十七个入营日里,有五日的车数能与黑仓墙上新刻车痕的日期对应,但当日斤两并不全同。黑仓可能只是前营多条来路中的一条;也可能车中途拆袋、换装或另收他处货。在没有走完暗渠、核其他车口前,五个同日不能合并成五批同粮。
昨夜三辆灰篷车入营实秤二千二百四十六斤九两,开袋可见粟与麦;簿上却写“马料”。两辆黑油布车空着入营,准备装走黄铁锭、旧箭簇和一批未造册短刀胚。它们是好粮向北、铁器向南的返程车。
粮和铁器都尚在营里。
薛原没有命人当场分粮,也没有允许魏承平继续装车。他要求三十一人按崔连簿上的工位分六处站立,先收弓弦、封车、封簿,不先收喂马辅兵的草叉和水桶。对他们而言,这是等级更高的守将在核军令,尚不是三十一人全部被定叛军。
魏承平始终没出营。
薛原让崔连当场抽问十一名辅兵中的六人,由归雁来的两名记录者分别记。六人所知的命令并不一样:两人以为这是秋防马站,两人被告知在等北线缺粮后护送,一人只因欠两日军灶工被派来打水,最后一人听车夫说过“南边袋子价高”。他们都看见商幡,却有四人以为永济行是应军征调来送货。
看见商人与军营交易,不自动等于知道粮从死名、黑仓和无源并账而来。可两名替换车口班的辅兵已知车走禁止普通军士接近的暗渠,他们所承担的询问不会与只喂马打水者相同。
申正,他从中帐走到栅门内。五十岁上下,左眼角有道旧烫疤,穿着没有品级补子的灰袖军袍。沈棠宁在贺放的人员图里没见过他,他昨夜或在帐内,或是后来才到。
薛原问:“昨夜六车,你下的令?”
“是。”
“石羊前营,你设的?”
“是。”
“三日更帖用了一个月,还写旗马已还。”
“我为秋防留的后手。”
“谁准的?”
魏承平取出一只三道蜜蜡封口的长匣。
他没有把匣子扔出营栅,只命崔连当着两边人的面开匣,先取验件页,再取正文。验件页记纸幅、水印、封蜡、骑缝印和送达人的军牌,形式齐全。
正文不是魏承平的上级军需官所写。
落款是宁王萧承璋。
手令写于承熙十五年五月十九日,比杜问舟到黑石堡早一个月。其中一条写:“北境临战,道路阻绝者,准军需将佐就近借调商民粮料,先调后报,以秋赋或军储后偿。”
后一页还列借调程序:急时可不等上级回令,但须给出粮人留双份借据,写粮种、斤两、日期、领军姓名和拟偿日;十日内向所属都督府补报,商号统运者须附逐户来源。不能因为一页写着“先调后报”,就把后一页的双据、来源和十日补报都略去。
前营三本簿里没有一份逐户来源,也没有一张由黑石堡或朔北都督府收到的十日补报回执。魏承平可以主张文书在别处,也可以主张永济行是统一出粮人;在那些原件被找到前,王府手令只能证明有一项紧急借调权,不能自行填满每一次使权的条件。
下方有宁王府长史副署,也有朔北都督府收文骑缝印。
不是一张一眼可以看出的白纸假令。
魏承平手指公文。
“我有王命。”
薛原没有伸手擒他,也没有跪下接令。他命崔连把长匣放在栅门中间的空桌上,由黑石堡军书、归雁记录者和前营原管匣人各站一方。手令未核清前,魏承平不得再以它调一车一人;薛原也不得把真纸真印当场撕成假令。
车、粮、铁器和三十一名营中人暂留原位,饮水不断,粮各按原籍暂支,不让一张待核的王府手令立刻变成放人或断粮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