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不了。”
裴砚川听完松口与归雁的脚程,先说了这三个字。
不是说焦月娘和胡小满不值得救,而是按现有路线,永济行消息两日可到,归雁绕青崖沟至少三日。若胡炳被找到的消息已经从马背泉传出,第三日赶去的人只能看见结果。
胡炳坐在毡棚外,没有反驳。
沈棠宁问:“最快的人多久?”
阿娜依把两条路画在沙地。
官道经青崖沟,两日半,但七十六辆乙字车与一百二十余骑仍在那里,归雁的人不可能无声穿过。旧盐路从白狼川冬牧道绕北,单骑换马可在两日内到松口,后半段需经过碎石坡,驮车走不了。
“两个人先去示警,五个人随后接应。”她说,“前队只带水、奶干和胡家的信物;后队带两匹空马、女人衣物和伤药。若家属不肯走,不能绑。”
“前队两日,仍与消息同到。”裴砚川说。
“所以不能许诺赶得上。”
沈棠宁没有对胡炳说一定能把人带回。她只把三种选择摆出来。
一是不派人,继续保护胡炳本人,但妻儿风险不变;二是两人快行示警,后队接应,可能来得及,也可能撞上永济行;三是走官道持公开询问函,名义正当,却会提前暴露目的。
胡炳选第二种。
“我不因此按印。”他说。
“救人与按印分开。”沈棠宁答。
裴砚川看了她一眼:“路线还在走。等三日,不只是等一张口供。”
胡炳说出的暗涵如果真实,黑仓车队随时可能清走痕迹;青崖沟后队也可能在这三日进退。裴砚川主张立刻让胡炳把已说内容封成四份,即便暂不公开,也要由本人确认。与此同时派人查暗口,不等松口回报。
“他已经拒绝。”沈棠宁说。
“他允许六人记。”
“允许别人记,不等于同意把笔记变成他的证词。”
“三日后他若死了、走了,六份笔记只能互相证明我们听见过。”
“那也不能用妻儿还没救出来逼他签。”
裴砚川的声音压低:“我没说拿家属换签名。”
“可现在再问一次,对他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没有用“信不信我”争执。
裴砚川担心的是可验证窗口正在关闭;沈棠宁拒绝把保护承诺变成证词交换。两种风险都在。最终分开处理:六份询问笔记当场封存,只证明六人各自所记,不署胡炳名、不称正式供词;暗口实地查验可依据水图、车辙、空腔和第四桩等既有物证继续准备,不以胡炳口述作为唯一开挖理由。
胡炳若日后自愿署名,再逐页听读、允许删改或保留异议。今日不问第二次。
保护行动需要人、马和保密。
不能在二十七席公开喊出松口、焦月娘和磨盘回条,又不能由沈棠宁私下派七个人离城。议事采用限时隐名授权:当值七席与军户、边村、白狼川各一名见证共十人审路线,八票同意、两票反对。反对者认为归雁粮险未解,不该为外地两人动用马匹;意见照录。
公开板当天只写:为保护两名受北路粮案牵连的外地家属,派先行二人、后援五人,借白狼川六匹换骑与两匹备用马,支净盐十八斤、奶干二十四斤、路粮二十八斤、伤药一包。人名和路线封五日,若未归自动公开;任何人无拘捕、搜铺、夺契或强制迁人的权力。
盐和路粮不是秘密支出。
白狼川借马按每匹每日折盐三两计,死亡或永久伤残另由回来后公开核责,不提前承诺整匹赔偿。七人路粮从外查专项现粮列支,不从种粮、公灶基础份或病区粮扣。城中仍按二千三百二十四口发粮,不因七人离城删口。
队伍也不伪装官军。
先行两人穿普通皮货商衣,由一名白狼川骑手和一名熟悉松口口音的边村女子组成。后队五人中,两名女商贩负责接触焦月娘,一名旧差役看文书,一名白狼川向导辨路,一名会处理外伤的药徒随行。他们可称运针线与盐,不持假官牒,不冒用军籍。
胡炳把半块铜锁片交给先行女子,又口述一句只有家里人知道的话:“小满七岁掉进晒麦沟,捞他的是黄耳朵骡,不是我。”
信物和旧事只能证明来人见过胡炳,不能替焦月娘决定走不走。
若她同意,先行者带她与儿子离开北柜后院,到镇外枣林等后队;若她拒绝,留下两处可联络地点便撤;若屋外有人看守,不强闯,先记人数路线。磨盘下回条只有焦月娘同意才取,不能以保护为名搜家。
八月十八日入夜,两人先走。
后队隔三个时辰出发,避免七骑同行引人注意。阿娜依没有亲自带队。她仍要处理白狼川三部水和牲畜迁地,不能每次因熟路便被默认无偿承担归雁风险。路线由她画,马由三部按契借,行动人另选。
胡炳也没有进归雁。
他从马背泉移到东帐一处能随时离开的毡棚,食水由询问组支付,白狼川只保证不泄露具体棚位,不保证替归雁拘留或保护到底。胡炳可以离开;若离开,封存笔记仍只保留原有证据地位。
裴砚川当夜去看暗口准备。
他没有带人挖。贺三木先按残图范围评估塌方,认为低坡顶土不足三尺,若第四桩真作门梁,直接掀乱石可能让整段入口压下。实查方案需木撑十二根、绳四条、八名轻装人员和一名留口报信者,且先从胡炳盲绘点与探杆硬点分别试孔。
“至少明日午后。”贺三木说。
裴砚川没有命他连夜动工。
他回钟楼时,沈棠宁还在核保护行动支出。桌上放着两份东西:封存的询问笔记,以及未签名的空白证词纸。
她把空白纸收回公文匣,不烧,也不先填。
“你觉得我错了?”她问。
“我觉得我们可能晚一天。”
“这不是同一个回答。”
“我不知道你错没错。”裴砚川说,“我只知道晚一天的人命和证据,不会因为我们尊重了选择就回来。”
“逼他签下来的证词,也不会因为我们赶时间就变真。”
两人都没有退成一句道歉。
沈棠宁把暗口支护清单推给他:“明日按物证开验。若入口移动过,也记录我们晚在哪里。”
裴砚川接过清单:“松口若来不及呢?”
“记录是谁比我们快,也记录我们为什么没走会撞上青崖沟的官道。”
“胡炳不会接受一本记录。”
“他可以不接受。”
她不能把尽力写成已经救到人,也不能因为害怕失败便先索取证词。
第二日,草场继续下种。
先补完剩余五十二亩荞麦,用种三百一十二斤;再播八十亩早粟,每亩八斤,用种六百四十斤。加上前日四十八亩二百八十八斤,首批一百八十亩共下正常种一千二百四十斤。
干燥种与达到正常下限批原有一千八百五十斤十五两,首批后剩六百一十斤十五两。低芽率一百一十九斤三两仍分开,禁用一百零七斤未动。剩余一百二十亩已不可能照原作物比例全部播完,须按种类、霜期和虫坑再缩。
保护行动没有抽播种主力,代价落在八匹马、七名外查者和外查粮盐上,不被藏进田工账。
八月二十日傍晚,先行骑手的第一道回讯没有到。
约定若顺利接触,白狼川沿途牧人会在第二日晚点一堆三短烟;若遇盯梢,改一长一短。归雁北岭观察到的只有普通炊烟,无法判断是错过、未到还是不敢发信。
裴砚川要求再派两骑接应。
议事没有通过。新增骑手会继续消耗马力,也可能把本来隐蔽的路线踩成一串追踪痕迹。原方案约定五日自动公开,后队仍在时限内。反对增援不是宣布前队安全,只是承认再加人未必更快。
八月二十一日午后,后队终于抵达松口。
先行两人没有在镇外枣林。
枣树第三根低枝上系着一缕灰羊毛,表示人已进镇、目标不在原处。后队没有整队进北柜,只让两名女商贩推针线篮,从西市绕到驿站后院。
灰羊毛下面还有两道不起眼的指甲划痕,指向镇西染坊。
先行两人藏在染坊废柴棚里,马已寄到城外牧户。他们八月二十日傍晚到松口,比后队早近一日;因北柜门外多了四名陌生伙计,没有点烟暴露位置。两人用胡炳的锁片问过卖炊饼的旧邻,得到的说法互相冲突。
一人说焦月娘八月十九日清晨带儿子投奔娘家,自愿退屋;另一人说同日有一辆灰篷窄车停在后门,两个男人搬走衣箱,焦月娘没有露面;驿站喂骡人则称胡小满已半月未上工。
三种说法不能同时全真。
先行者没有翻墙,也没有抓北柜伙计问话。他们只记下灰篷车左轮少一块轮牙、四名伙计中一人右食指有横疤,并确认胡家屋内夜里没有灯。右食指横疤与高成武借车人特征相近,但隔街观察可能看错,不能当场并人。
后队到达后,七人重新分工。两人守镇外退路,两人继续以商贩身份问邻铺,三人带焦月娘另一半锁片进入后院。锁片从北柜账房处取得,账房称焦月娘走前主动交还;可若她真已交还信物,为何没有带走属于丈夫的半片,仍须查。
胡家半间屋门没有锁。
门板完好,无撞痕。院里晾绳被取走,水缸倒扣,窗纸是新糊的。屋内没有床铺、衣箱、针线篓或喂骡工具,墙角也没有十四两债契。
地面扫得没有一根头发。
灶膛里的灰被掏净,锅底油烟用碱水擦过,连门槛上常年踩出的黑印都刮去一层。旧磨盘还在,却被翻过面,底下没有回条,只有一道比纸略宽的干净长印。
邻屋老妇说这里空了两年,从没住过姓胡的人。
可后墙有三排钉孔,正合缝袋线轴高度;门框内侧刻着六道孩子长高的横线,最新一道木色还浅;骡棚食槽边留着新啃痕,槽底夹着半片黄褐色耳毛。
不是没人住过。
是有人把两个人的生活一件件拿走,又把屋子擦成他们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