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一个傍晚，王文娟去托儿所接小锋。
托儿所在县城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户人家办的，收了七八个孩子。阿姨姓陈，四十多岁，说话慢悠悠的，对孩子很有耐心。王文娟把小锋送来快半年了，小锋从一开始哭闹不肯去，到现在每天背着妈妈缝的小布包，高高兴兴地出门。
刚到门口，就看见小锋拉着一个小男孩的手，从屋里跑出来。那小男孩胖乎乎的，脸上有颗痣，笑起来露出两颗大门牙。
“妈妈！”小锋松开小伙伴的手，扑过来，“这是豆豆，我的好朋友！”
豆豆怯生生地看了王文娟一眼，小声说：“阿姨好。”
“你好呀。”王文娟蹲下来，“豆豆，你们一起玩的？”
“嗯，我们一起搭积木。”豆豆说完，又拉了拉小锋的手，“小锋，明天见。”
“明天见！”
豆豆跑向他妈妈，小锋还站在原地挥了挥手。
“妈妈，豆豆说他家有只大猫，我能不能去他家看？”
“等星期天吧，让爸爸带你去。”王文娟牵起小锋的手，走出巷子。
小锋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今天阿姨教他们唱了一首新歌，说豆豆把积木搭得比他高，说有个小朋友尿裤子了。王文娟听着，心里觉得好笑，又觉得踏实——儿子在托儿所待得开心，她就放心了。
回到家，徐正良已经在了。他刚从批发市场回来，正在院子里洗手。
“爸爸！”小锋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今天阿姨夸我了！”
“夸你什么？”徐正良蹲下来，用毛巾擦了擦手。
“夸我吃饭吃得好，不挑食。”小锋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
徐正良笑了，把他抱起来。“那当然，我儿子吃饭从来不让人操心。”
王文娟走进灶房做饭，小锋在院子里骑木马。徐正良坐在石墩上看着，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过了几天，托儿所的陈阿姨来家访。这是托儿所的规矩，每学期一次，跟家长聊聊孩子的情况。
陈阿姨坐在堂屋里，王文娟给她倒了杯茶。徐正良也从批发市场赶回来了。
“小锋妈妈，小锋爸爸，小锋这孩子聪明。”陈阿姨笑着说，“我教儿歌，他听两遍就会了。做游戏也积极，跟小朋友处得好。”
“那他不调皮吧？”王文娟问。
“调皮是调皮的，男孩子嘛，正常。但他讲道理，你跟他说不能做的，他就不做。”陈阿姨顿了顿，“不过有一点，他最近总说‘爸爸忙，不陪我’。小锋爸爸，你是不是回家太少了？”
徐正良愣了一下，没说话。
王文娟看了他一眼，替他回答：“他爸爸是做生意的，有时候忙，以后会多陪陪他的。”
“那就好。”陈阿姨站起来，“孩子这个年纪，最需要父母陪。钱赚不完，孩子长得快。”
送走陈阿姨，王文娟关上门，看着徐正良。
“正良，你听见了？”
“听见了。”徐正良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后尽量早点回来。”
“不是尽量，是一定。”王文娟说，“老师都说了，孩子说你忙，不陪他。他心里有想法。”
徐正良点了点头。
十一月中旬，托儿所组织了一次秋游，去县城公园看菊花。说是秋游，其实就是阿姨带着孩子们在公园里转一圈，在草地上坐坐，吃点零食。
小锋兴奋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他自己穿好衣服，背着小布包跑到王文娟面前。
“妈妈，水壶装好了吗？饼干装好了吗？”
“装好了，装好了。”王文娟蹲下来，帮他把布包带子系好，“到了公园要听阿姨的话，不能乱跑。”
“知道了！”
徐正良本来答应一起去，临时有个客户要来批发市场看货，去不了了。他蹲下来，看着小锋。
“小锋，爸爸今天有事，不能陪你去公园了。下次一定去。”
小锋的眼睛一下子暗了下来，但他没哭，只是小声说：“爸爸又忙。”
徐正良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爸爸下次一定去，说话算话。”
“拉钩。”
徐正良伸出小拇指，跟小锋拉了钩。
王文娟带着小锋去了公园。公园里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盆一盆摆在小路两边。孩子们在草地上跑来跑去，阿姨拿出毯子铺在地上，让大家坐下来吃东西。
小锋吃了一块饼干，喝了几口水，又跑去看菊花。他蹲在一盆黄色的菊花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妈妈，这个花像太阳。”
王文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对，像太阳。你喜欢吗？”
“喜欢。爸爸也喜欢太阳。”小锋说，“爸爸说要赚钱，赚钱才能给我买玩具。可是我不想要玩具，我想要爸爸陪我。”
王文娟鼻子一酸，把小锋搂进怀里。“爸爸会陪你的，以后会的。”
傍晚，小锋回到家，拿着一幅画给徐正良看。画是阿姨发的纸，小锋用蜡笔画了几朵花，圆圈圈的，颜色涂得乱七八糟。
“爸爸，你看，我画的菊花！”
徐正良接过画纸，看了好一会儿。“画得真好，比爸爸画得强多了。”
“爸爸，你今天没去，豆豆爸爸去了。”小锋声音小了下去，“豆豆爸爸带他坐了大马。”
“什么大马？”
“公园门口那种，摇来摇去的。豆豆爸爸给他投了钱，他坐在上面摇了好久。”小锋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
徐正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小锋抱起来，说：“小锋，爸爸现在带你去坐大马。”
“现在？天快黑了。”
“天黑了也可以坐。”
徐正良把小锋放在自行车横梁上，骑上车往公园赶。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公园门口的大马还亮着灯。徐正良从兜里摸出两毛钱，投进去，大马摇了起来。
小锋坐在上面，咯咯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徐正良站在旁边，扶着把手，看着儿子笑，自己也笑了。
那天晚上，小锋睡得特别香。王文娟帮他盖好被子，走出房间，看见徐正良坐在院子里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