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徐正良坐火车去了义乌。
这次他没有急着进货，而是先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春节过后，市场上多了很多新款式。春装已经上来了，薄料子的衬衫、碎花裙子、风衣，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找到林姐的摊位。林姐正在吃午饭，一碗白米饭配一碟咸菜，吃得很快。
“林姐，新年好。”徐正良递上一包绍兴特产——茴香豆。
“新年好，新年好。”林姐接过，擦了擦嘴，“正良，你来得正好。我这边来了批新货，你看看。”
她从货架下面搬出几个大纸箱，里面全是春装。有涤纶的薄衬衫、有棉麻的连衣裙、还有几款风衣，颜色鲜亮，款式新颖。
“这批货是广州那边来的，刚刚上市。”林姐说，“你要不拿点回去试试？”
徐正良一件件翻看，心里有了数。他挑了一百件衬衫、五十条裙子、三十件风衣，还有二十条喇叭裤——这种裤子虽然流行了一阵，但势头还没过。
徐正良这次进货花了九百多，蛇皮袋装了五个。林姐帮他叫了一辆三轮车，送到火车站。
回到家，王文娟看见这么多货，又高兴又发愁：“这么多，店里放得下吗？”
“放得下。我把货架重新摆摆，上面挂样品，下面存货。”徐正良说，“春装上来了，冬装该撤了。过了年，天气一转暖，厚衣服就没人要了。”
两人忙了一整天，把店里的货重新整理了一遍。冬装特价处理，春装挂上货架。王文娟还给橱窗换了个布置——用碎花布做了个背景，挂上几件新款连衣裙，看上去比供销社的橱窗还漂亮。
第二天，徐正良骑车去了县城。
他先到工商局找周为民。周为民正在开会，让他等了一会儿。徐正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些紧张——县城跟镇上不一样，这里的人穿得讲究，说话也客气，他不知道自己的服装店能不能在这里站住脚。
等了半小时，周为民出来了。
“正良，进来坐。”周为民把他领进办公室，倒了杯茶，“过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徐正良把带的两瓶老酒放在桌上，“周局长，我想在县城开家分店，您帮我看看到底行不行。”
周为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县城的街道图。
“我帮你看了几个位置。”他用红笔圈出几处，“这个地方，主街中段，对面是百货大楼，人流量最大。租金八十块一个月，押一付六。”
徐正良看了一眼，心里盘算：八十块一个月，押金加半年租金就是五百六，加上装修、进货，至少得一千五。
“这个位置，主街东头，靠近汽车站。人流量不如中段，但租金便宜，六十块一个月。”
“还有这个，供销社的门面，位置好，但租金要七十。”
徐正良把三个位置来回看了几遍，问：“周局长，您觉得哪个好？”
“要我说，选第二个。”周为民指着汽车站那个位置，“租金适中，人流量不差，而且靠近车站，上下货方便。你进货从义乌回来，下车就到店里，省事。”
徐正良想了想，点点头：“行，那就这个。您帮我问问，能不能少押点？押一付三行不行？”
“我帮你问问。”周为民在纸上记下来，“还有一件事，县里下个月要开个体户座谈会，你愿不愿意来？”
徐正良心里一动：“什么座谈会？”
“就是县里搞的，把做个体户的叫到一起，听听大家的困难，宣传宣传政策。”周为民说，“你是咱们镇上做得好的，我想推荐你去。在会上能认识不少人，对你以后做生意有帮助。”
“行，我去。”徐正良一口答应。
从工商局出来，徐正良去汽车站看了那个门面。门面不大，十五六平米，但临街，门口就是车站的出口，人来人往。隔壁是一家面馆，一家杂货店。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已经在想怎么装修、怎么摆货。
回到家，他把情况跟王文娟说了。王文娟听到租金六十块一个月，皱了皱眉：“比镇上贵一倍。”
“但生意也比镇上好做。”徐正良说，“车站人来人往，不愁没客人。而且周局长说了，可以帮我们谈押一付三，压力小一些。”
王文娟想了想：“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签合同？”
“等周局长消息。先把店租下来，然后装修、进货，争取三月份开业。”
“三月……快了。”王文娟掰着手指头算，“还有半个月。”
“来得及。”徐正良说，“到时候你去县城看店，我负责进货。镇上的店请个人看，或者让大嫂帮忙。”
王文娟有些紧张：“我一个人去县城？我怕……”
“怕什么？你现在不是练出来了？”徐正良握住她的手，“你比我会卖衣服，你去县城，我在镇上，两头都能顾上。”
小锋在旁边玩积木，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然后一巴掌推倒，咯咯笑起来。
王文娟看着儿子，心里有了底气：“行，我去。”
晚上，徐正良把这几天的打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县城开店，是下一步的关键。镇上的店月利润二百五，县城的店如果开起来，至少能翻一倍。加上运输队每月的三百多块，月收入就能破千。
他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1984年底目标——攒够一万块，县城站稳脚跟。1985年底——两万。1986年底——五万。1987年底——十万。
十万。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两年前，他连想都不敢想。现在，他觉得这个目标不是梦。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徐正良吹熄了油灯，躺到床上。王文娟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小锋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他闭上眼睛，心里想着县城的店面、义乌的新货、周局长的座谈会、运输队的新车……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