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妈妈这才看向禾娘,眼里带上笑意,“陈家老太太说,荷叶鸡味儿好,鱼圆羹也好,她牙口不大好,吃得动,酿冬瓜端上桌时,几个娘子都问这是谁家做的。”
田阿杏手里的抹布掉在案上,“真问啦!”
“问了。”
韩妈妈从袖里取出一个钱袋,又取出一只小小的红绸包。
“菜钱二贯五百文,点心钱照原先的算,陈掌柜添了五百文赏钱,老太太还赏了你一件东西。”
禾娘没接,她还沉浸在方才的话里,韩妈妈把红绸包放到她手里,那包里头沉甸甸的。
禾娘打开一看,是一枚细细的金戒指,戒面不大,压着一圈寿字纹,边上还嵌了颗米粒大的红宝石。
田阿杏倒吸了一口气
小黍也凑过来,眼睛睁得圆圆的,“金的?”
禾娘赶紧把绸包合上,“别喊,当心被人听到!”
小黍立刻捂住嘴。
韩妈妈道:“老太太说,食铺的小掌柜年纪小,手上却有巧思,她今日过寿受用得好,叫你拿着玩。”
“这太贵重了。”
“赏都赏下来了,你还能退回去?”韩妈妈道,“退了,反倒叫人不痛快,收着吧。”
禾娘把那只戒指攥在手里,掌心都仿佛烫了起来。
她从前摸过铜钱,摸过碎银,连银簪子都摸过几支,就是没摸过金子,这么一枚金戒指,拿去当铺里能换不少钱。
可她没立刻想钱,禾娘想的是陈家那桌席面,想的是荷叶掀开时的鸡香,想的是鱼圆浮在清汤里,白嫩嫩的一颗颗,想的是那几个冬瓜盅摆进白瓷盘里时,韩妈妈说了一句“这才像样”。
禾娘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了,原来她也能做出这样的菜。
不是只能守着馄饨、肉馒头和一锅卤汤。
晚间盘账,韩妈妈站在柜台边,替她把赁碗的钱、买料的钱、车脚钱一项项算出来。
“这一单,刨去本钱,落下约一贯九百文,金戒指不算在里头。”
田阿杏听得咂舌,“一桌菜,顶咱们多少日子。”
“也不是日日都有这样的桌。”韩妈妈摇摇头道,“碗碟食盒赁一次,后头用的时候还要赁,今日买的料也有余下的,明日能做别的,账要分开看,别只盯着这一贯九百文。”
禾娘点点头,她从钱匣里数出一百文,拿油纸包了,递给韩妈妈。
韩妈妈没接,她说:“我今日拿过工钱了。”
“那是试工的钱。”禾娘道,“今日这桌若没您盯着,我做不成这样,食盒怎么装,菜怎么摆,陈家门里该同谁说话,都是您教的,这一百文该您拿着。”
韩妈妈看着她,笑道:“掌柜的今日赚得多,便大方起来了。”
禾娘耳朵有点红,她轻咳一声,“不是大方,您下回还得来呢,若我总占您便宜,您不肯教了怎么办。”
韩妈妈笑了一声,“这话倒实在。”
她接了钱,没塞回去。“
成,往后食铺若接席面,账上要另立一页,谁订的,订什么,收了多少定钱,花了多少料,都写明白。今日陈家没叫你吃亏,是因为李娘子从中搭的话,换一家,未必这么好说,你该去谢谢她。”
禾娘认真记下。
第二日一早,她将要卖的吃食卤好后,便包好了两百文,又买了两样礼,去找李娘子,如今铺子里人手足,她不在个一时半会儿也没事。
依旧是那陈护院给开的门,禾娘一进院,就看到靠主屋的廊下摆了好几个猫水碗,圆团儿正趴在廊下晒肚皮,见禾娘进来,只抬了抬眼,尾巴都没动一下。
小桃在院里晾垫子,瞧见禾娘便喊:“娘子,食铺的小掌柜来了。”
李娘子在屋里拨算盘,“叫她进来。”
禾娘进屋,先把东西放在桌上。
李娘子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给娘子的谢礼。”
李娘子伸手拨开钱袋口瞧了一眼,数也没数就继续拨起算盘。
“陈家这桌做成了?”
“做成了,陈老太太还赏了东西。”
“我就说韩妈妈能用。”李娘子往椅背上一靠,笑得很得意,“她那人虽然嘴上厉害,手底下却有真本事,陈家老太太也不是难伺候的,只要饭菜干净,合她胃口,便舍得给赏。”
禾娘道:“若不是您替我牵这条线,我也接不到这单,东西不多,但多少是我的心意,您收着。”
李娘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从前禾娘送她两碗吃食,她收得爽快,可这回是银钱。
李娘子没推,她把钱袋收进抽屉里,点点头。
“行,我收,你既拿得出来,我便不同你假客气,做买卖最怕别人白使唤,也最怕白占别人的。今日你给了我这份谢钱,往后我有活儿,才好理直气壮替你说话。”
禾娘听着这话,心里松了口气。
她怕李娘子不收。
不收,便总像她欠着人情,人情这东西,压久了,比欠钱还难还。
李娘子又道:“不过你也别以为席面好挣,富贵人家嘴多,丫头婆子更多,从她们嘴里过了几道的话,不知要离谱到哪里去,有些人不是真挑菜,是挑你这个外头食铺来的小掌柜。今日陈家好说话,不代表家家都好说话。”
“娘子说的在理,我知道。”
“知道就好,后头若有合适的席,我还给你递话,但你先把人手理顺,我瞧那田阿杏能做点灶上的活陈七郎能跑腿,小黍那孩子……就先别往大户人家门里塞了,省得他见着好东西走不动道。”
禾娘忍不住笑了,“他不会拿。”
“我也没说他会拿,他嘴馋又年小,叫人拿一盘果子逗两句,怕是把你家账本都交代了。”
正说着,圆团儿从廊下晃进来,扒着李娘子的裙角叫。
李娘子低头骂它:“你今日倒饿的快。”
禾娘蹲下去,摸了摸圆团儿的脑袋。
圆团儿似是闻见她手上还有卤肉的香味儿,忍不住拿脑袋蹭了两下。
李娘子看见了,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禾娘抬头。
“城南长乐坊周员外家里,下月要办小孙儿的周岁宴,那家人爱排场,未必看得上你这间小铺子,可他家管事同我熟,我能先替你递个话。你别急着答应,回去想想,你接不接得住。”
禾娘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周岁宴。
那就不是七八个女眷的一桌小席了,人多,事多,钱也多。
她从李娘子家出来时,日头已经爬高了,街上卖菜的、挑水的、赶车的挤成一片,七嫂远远看见她,隔着街就喊。
“禾娘!你家今日卖不卖鱼圆羹?我昨日可闻见味儿了!”
禾娘回头应了一声。
“卖,午后有。”
食铺还是那间食铺,门板旧,桌椅也旧。灶间里田阿杏正骂陈七郎把柴劈得太大,小黍抱着账本,认认真真写自己的名字,阿圆蹲在门槛外头,盯着灶间不肯挪窝。
禾娘跨过门槛,先去看了看那两只新买的深口碗。
碗不算多好,却比从前那批粗瓷碗成色好。
她拿起一只,在手里掂了掂。
往后要买的东西还多,要添新食盒,添新碗碟,添新桌布,要把灶间重新收拾出来,生熟分开,陈七郎得学着同人对单子,田阿杏也得学几道席面菜,韩妈妈不能只按日来,得想个法子,把人留住。
还有周员外家的周岁宴。
禾娘把碗放回架上。
“阿杏嫂。”
“嗯?”
“今日鱼圆羹多做两锅罢。”
田阿杏从灶后探出头。
“昨日不是还说鱼贵?”
“今日能卖得掉。”
田阿杏瞧她一眼,没再问,转身去买鱼。
禾娘站在柜台后,低头翻开账本。
第一页写的是馄饨、肉馒头、面食、角儿、卤味。
她拿笔在最下面另添了两字: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