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紧拿布把字擦了重写,为了小黍他们好记,还像模像样的画了个大白菜的图案。
七嫂正好进门,听见这话笑得直不起腰:“你也有忌讳的时候?”
“做生意的,哪能天天退财。”
这件事以后,禾娘也慢慢改了自己的习惯。
从前铺里大小事,她都觉得自己盯得住,盐放哪,肉剩多少,谁洗了几只碗,她心里都要有数。
四个人以后就不成了,光靠她盯,人先累死。她开始把活分开。
陈七郎管水、柴、大锅和后院杂活,每日晚食前再切定量的肉。
田阿杏管洗切、和面、馅料和小灶。
小黍管前堂,收钱不许再随手塞袖子里,柜上新放了个钱盒。
卤料和总账还是禾娘自己管。
头两日乱得很,田阿杏总忘记把用完的姜数告诉禾娘,小黍记账把“三十六文”记成“三十文”,陈七郎倒水时还打碎了一只碗。
禾娘气得一天喊了八回“小黍”,晚上嗓子都哑了。
可又过几日,又慢慢顺了下来。
禾娘第一次在午后坐下来,完整吃完了一碗面,没吃到一半就站起来。她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田阿杏看她坐着不动:“怎么,没活干你难受?”
禾娘低头喝汤:“我在想事。”
“想什么?”
“想后头再添一样便宜的晚食。”
昨晚睡觉前,她那本食方又出现了一道吃食。
田阿杏端着盘子,“我就知道。”
晚食的客人与白日确实不一样。
下工的脚夫要的是饱。进门先问碗大不大,肉多不多。
喝酒的伙计喜欢卤下水,一碟能吃半壶酒。偶尔也有赶路人,只求一口热的。
禾娘没再添太多花样,猪油拌面照旧,另加了一种骨汤面。
骨头她白日吊过汤,晚上添新骨再滚一遭,放些碎肉末和菘菜,卖得便宜,味道却很好。
田阿杏头回尝,说:“小掌柜,你是真会从骨头缝里抠钱。”
禾娘舀了勺汤尝了尝咸淡:“好喝么?”
“好喝。”
“那就成。”
食铺做起夜食以后,街上的人慢慢也摸着了规律。
天黑了,禾娘食铺门前还亮着灯。
挂在檐下的灯被风一吹,灯影晃到门槛上,让人看得清里头的桌子,也能看得清碗里热气。
夜里禾娘不弄太多花样,馄饨、角儿、猪油拌面、杂卤、熏鱼,都是现成能卖的。
若是天凉,可以再煨一锅芋头,或者炒两簸箕栗子,不过这都是她后想的了,如今天一日比一日热,这两样怕是得等到深秋才能上了。
夜里出来吃东西的人,肚子都催得急。
一碗面端上去,先捧着喝两口汤,汤是骨头熬的,没放太多料,只撒葱花,面上浮着油花。
码头上的汉子白日里扛包卸货,肩膀磨得发疼,夜里坐下喝这么一口,话都能少说两句。
禾娘包的馄饨小,皮擀得薄,肉馅却不空。肥肉少放,瘦肉多些,剁的时候加葱姜水,吃着嫩,不发柴。有人爱一口一个,也有人嫌小,嫌她抠门。
周胖子就嫌,他坐下便拍桌子:“大碗!”
禾娘在柜台后拨算盘:“大碗要多两文。”
“那面多下点。”
“也多两文。”
周胖子噎住了,伸手指她:“你这丫头,掉钱眼里了。”
“周大哥有钱,不如你替这一桌人付?”
周胖子立刻扭头,冲同桌几个脚夫嚷:“都听见没有,各人掏各人的,别想赖我头上!”
后来禾娘索性把碗分成大小两样,大碗多添两文,面多一团,汤也多半勺。
周胖子终于不再日日吵,说这才像做买卖的样子。
小柳子还是只吃小碗。
他家里紧,一文钱也要掰成两半使,可他人小,腿快,码头上的消息总能先听到些。
哪家的船靠了岸,哪拨商队要卸货到夜里,哪里的掌柜临时要请人搬货,他知道了,常往禾娘这里跑一趟。
“北边来的那队货船,今晚怕是要忙到戌时后。”小柳子扒着门框说,“你多留点馄饨,我听他们说,有二十来人呢。”
禾娘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停。
“你听清了?”
“我骗你做什么。”
那晚她和田阿杏多包了一板馄饨,果然卖得干净。
第二日,小柳子来吃面,刚扒拉两筷子,碗底翻出几片卤肉。
他抬头:“掌柜的,放错了?”
禾娘没看他,只顾着记账:“切碎了,不好卖。”
小柳子低头,把肉吃得干干净净。
禾娘也不说是给他的,说出来,他兴许就不肯再来传话了,小柳子脸皮薄,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往后反倒躲着人。
这样就好,他帮她带消息,她多给两片肉,账算得清,谁也不欠谁。
可有些账,日子久了,也不是算盘珠子能拨明白的。
一个月里,附近有户人家来找过禾娘三回。
头回是个年轻男人,拎着个食盒,进门先朝四下看了一圈,才问:“小掌柜,能做鸡汤面么?”
“能,要什么样的?”
男人搓了搓手,“我家娘子前几日生了孩子,没胃口,闻着油腻就吐。家里老人说,总得吃点热的,不然身子亏得厉害。”
禾娘看他一眼:“鸡得另买,汤也得现炖。”
“钱好说,清淡些就成。”
田阿杏正在后头洗菜,听见这话,擦着手出来,拉了禾娘一把。
“产妇吃的,卤锅里的东西可不能沾。”她低声道,“鸡也别挑太肥的。”
禾娘点头,让田阿杏去挑只小母鸡。
鸡收拾好,先下锅汆一遍,换了清水,放上两片姜,慢慢炖着。
汤上浮起来的油,禾娘拿勺子撇了几回,面是田阿杏擀的,细细的一把,下锅煮熟,再浇鸡汤,上头再撕些鸡丝,撒一点青葱。
男人取面时,禾娘给他单独盛了一小碗尝尝味,他站在门边吃了两口,过了会儿才点头:“这个味儿好。”
第二日又来。
第三日来时,男人脸上有了点笑模样:“她能吃下一碗了,今日多给些鸡肉。”
禾娘照旧做。
男人付钱时,多放了十文在桌上。
“这几日麻烦小掌柜了,拿着买糖吃。”
禾娘把钱推回去。“鸡钱、面钱、柴钱,都算过了。”
“多的是谢礼。”
“我又不是孩子。”
男人看看她,想笑,又给憋回去了,他把钱收起,拱了拱手。
“成,多谢陈掌柜。”
禾娘这才把头一点。
田阿杏在后头笑她:“人家好心给你钱,你还嫌。”
禾娘把空碗摞起来:“谢礼和饭钱是两回事。”
“你这小脑袋里,装的都是钱。”
禾娘不吭声,钱自然要紧。没有钱,哪来的鸡,哪来的面,哪来的这一锅热汤。
护商队的人也常来。
有一晚外头下着冷雨,七八个汉子进门,蓑衣滴着水,腰上的短刀解下来,靠在墙边。他们不喝酒,只要热汤和能填肚子的东西。
禾娘给他们上了一锅菘菜肉丸子汤,又切了两盘杂卤。
菘菜煮得烂熟,肉丸子弹牙,汤里有胡椒,喝下去胸口都热。那几个汉子吃得快,连锅底的菜叶也捞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