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不打算直接买下来,那样太招眼了,不如按月赁,若铺租太高,她就再看看。
铺主着急走,也许能讲讲价,铺里的米面若没潮没虫,能接就接一部分。
她做蒸食用得上,米也能熬粥,日后若卖早食,米浆、汤饼、蒸糕,都能做。
禾娘脑子里转着这些,手已经去摸那本食方。
食方用布包着,藏在枕下,禾娘没点太亮的灯,只把油灯拨小些,翻了几页。
前些日子做的肉馅角儿,就是照着里头一条改的,少了几样她没见过的调料,换成酱、姜、葱,也一样好卖。
若真赁下铺子,只卖馒头角儿还不够。
大名府人多嘴也杂,脚夫要便宜管饱,铺伙计要快,赶路的人要能带走。
若添一锅热汤,冬日会好,再做几样能放的蒸糕,就像在李娘子家吃到的那种,小孩子和妇人也爱买。
阿圆在筐里叫了一声。
禾娘把食方包好,起身去看,它大概吃饱了,困了,却还强撑着不睡,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闭上了又很快睁开。
禾娘把旧毯子往它身上盖了盖,“睡吧。”
阿圆伸出一只前爪,搭在她手背上,小小的爪子肉垫很软,还热乎乎的。
禾娘没把手抽走,就蹲在那里,等它慢慢睡着。
院里柳嫂子家已经熄了灯,杜家那边还有细细的说话声,隔着墙听不清。
远处街上偶尔有人走过,不知是什么敲在石板上,响了两下,又远了。
禾娘直到蹲得腿麻了,才把手轻轻挪出来。
阿圆没醒。
她吹灭灯,摸黑躺下,屋里有猫儿浅浅的呼吸声,还有药草味。
禾娘闭着眼,脑子里还在算铺租、押钱、税钱,算明日要带多少铜钱,算见了铺主该怎么开口。
算着算着,她又想到今日厢所里老邱按手印时那张黑脸,还有钟顺那番作态。
他们肯定恨她,但恨就恨吧,禾娘不在意。
她退让过一次,换来的只是第二次被挤得更狠。
人家看她好说话,就不会觉得她懂事,只会觉得她好踩。
以后也是一样,能讲理就讲理,讲不通就拿契,拿文书,拿官府的话。
她一个人,力气小,嗓门也不够大,那就把每一个对自己有利的东西都收好。
第二日还没到,禾娘已经在心里把要做的事排好了。
那天亮后,先去给阿圆喂饭,再带它去李娘子儿换药,顺便打听一下那铺子。
她翻了个身,把薄被往肩上拉了拉。
床脚竹筐里,阿圆睡得正熟,偶尔发出一点小呼噜声。
禾娘听着那点声响,日子麻烦得很,可也不是不能往前走。
求人办事,嘴上客气不值钱,多少带点东西,礼不用重,得叫人看见你的心意,禾娘是这么想的,她想着明天先去买两样礼,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禾娘把阿圆放进竹筐里,它便扒着筐沿往外伸头。
香姐儿蹲在旁边,舍不得撒手:“换了药就回来啊,别把阿圆留在那里,李娘子家猫多,她若认错了怎么办?”
阿准在后头笑话她:“阿圆头顶有块黑毛,哪里认不出?”
“李娘子家肯定也有黑白花的!”
两个孩子又争了起来,禾娘把阿圆按回筐中,盖上一半旧布:“回来给你们看,别跟着了,路远。”
她先去了上回给冯有顺买礼的铺子。
店里的伙计还认得她,见她一手提猫,便探头瞧了一眼:“这回又送哪位长辈?先说好,若还只拿一点钱,可挑不了什么体面东西。”
禾娘摇摇头:“收礼的人家什么都不缺,你替我配两样,别弄得花花绿绿,吃着好瞧着体面的就成。”
伙计从木架取下一包新焙的末茶,又称了半斤蜜煎梅子。
梅子去了核,蜜汁收得干爽,外头裹一层细糖霜,隔着油纸就透出一股子酸甜。
禾娘捏一小块尝,入口先酸,含久了才泛出甜味,她觉得尚可,又跟伙计磨了好一阵价钱,总算砍下三文。
出门时,她左手提礼,右手提竹筐,阿圆在里头闻见梅子的甜气,探出鼻头嗅了好几回。
“这个你不能吃,闻也没有。”
阿圆拿爪子扒筐沿。
“扒坏了把你卖了赔筐钱。”
一路走到李家,开门的还是那日的陈护院,他道:“娘子去了城东曹家,那家的狮猫两日不肯吃东西,今早套车来请的,还没回来。”
禾娘抬头看了眼天色:“那我改日再来罢。”
小桃正从廊下经过,听见便跑了过来:“小猫的药今日得换,改什么日?娘子说过,你若来了便先等着,曹家离这里不算远,约莫也快回了。”
她将禾娘领进厅里,又端来一碟栗子糕。
栗子糕压成小小的方块,颜色黄润,面上还撒了几粒炒香的芝麻。
禾娘只拿一块,咬开后里头还有细碎绵软的栗子肉,没放多少糖,不是很甜,吃完嘴里还留着一股炒栗子的香。
“再吃一点呀。”小桃把碟子往前推。
“我在家吃过了。”
“你上回来都只拿一块,我们娘子瞧见,又该说我不会待客。”
禾娘怕她再劝,只得又拿一块。
她这一等,等了小半个时辰,先是墨奴跳上窗台盯着她,接着一只黄猫钻到桌下,抱住她的鞋闻。
没过多久,廊下那几只也进来了,绕着她裙边打转,还有一只干脆把前爪搭上她膝头。
禾娘两只手都忙了起来,左手护着栗子糕,右手往下推猫,才推开一只,另一只又凑过来。
“你们家今日没喂饭么?”
小桃坐在门边穿珠花,笑嘻嘻的说:“早喂了,它们平日不这样黏生客,大约是闻见你身上的味了。”
禾娘低头嗅了嗅衣袖,只闻得到灶上的烟火气和皂角的味道。
她每日剥河虾、剁虾肉,就算指甲缝洗得再干净,衣裳上多少会留点腥味儿,猫儿鼻子灵,估计是闻着这味儿,才都往她身边挤。
阿圆原本缩竹筐里还硬撑着装凶,竟被一只长毛猫叼住后颈拽了出来。
大猫拿两只前爪按住它,从耳朵到脑门一通猛舔,呼噜呼噜响得厉害。
阿圆挣又挣不脱,四脚摊开,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
头顶那撮黑毛被舔得湿淋淋,一绺绺贴在脑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