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朔在书房坐到很晚。
安知鱼已经睡下了,卧房的灯熄了,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他手里捏着谢九下午送来的一页纸,纸面上字迹端正简洁,寥寥几行。
安知鱼生母,姓氏不详,籍贯不详,入安府时已有身孕,生女后缠绵病榻数年而逝,安氏族谱无载,仅知姓沈。
裴言朔把那页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姓氏不详籍贯不详无载几个字上反复停了许久。
他把纸搁回桌面上,指腹在纸边捻了一下。
一个进过安府、生过孩子、在府里住了好几年的人,竟然什么都查不到。
像是有人刻意把关于她的一切都抹掉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裹着桂花余香和露水的凉意,他把那页纸折好收进袖中,吹了灯往卧房走。
安知鱼已经睡熟了,侧身蜷在被子里面朝外,呼吸均匀绵长,嘴角微微翘着一丝弧度。
他在床沿坐下来看了她片刻,伸手把滑到她肩头的被子重新拢好,也躺下了。
第三天的日头果然很好。
安知鱼起得比平时早。
她换了件素净的藕荷色衫裙,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起来,没有戴多余的珠翠。
她站在铜镜前照了照,转头看着裴言朔,他已经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站在她身后。
走吧。她伸手牵住了他的手,十指扣着,往外走。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西走了半个多时辰,在一条土路尽头停下来。
西山墓园不大,藏在一片松柏之间,周围的树影在风里晃着,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细碎的光斑。
安知鱼轻车熟路地沿着小径往里走,在一座不起眼的墓前停下来。
石碑很小,青灰色的石面被风雨洗得有些发旧了,边缘生了薄薄的青苔。
碑面上没有刻字,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还没来得及被写上名字的空白石头。
碑前的石台上空荡荡的,没有供品也没有香烛,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安知鱼在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空白的碑面。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从碑面上方慢慢滑到底部,最后落在碑脚边缘的青苔上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裴言朔一眼,笑了笑,声音带着一种不想让气氛太沉的语调:墓碑上没有名字,我已经忘了她叫什么名字了。
她偏头看着那块空碑,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说话:府里也没有人愿意提起她,我小时候问过我爹一回,他脸色变了说别问了,后来我就没有再问过。府里的老人走的走散的散,大概也没有人记得了。
她把目光从碑面上收回来,重新看向裴言朔。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日光从松柏的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斑驳的光影,他低头看着她蹲在碑前的身影,表情平静但目光比平时沉了一线。
安知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转过身面对着他。
可是没关系,我带你来了。她能看到你,知道我现在有人陪着,就已经很好了。
裴言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沉些:你娘姓沈,别的……查不到。
安知鱼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像是把那两个字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被日光映着,她没有追问为什么查不到,只是点了点头:姓沈,那我知道了。
她又转过身去对着那块空白的碑面,声音带认真的语气:娘,他叫裴言朔。你方才也看见了,长得好看,对我好,替我撑腰。你可以放心了。
风从松柏之间穿过来把她的碎发和裙摆吹得微微拂动,碑面上的青苔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绿意。
裴言朔站在她身后,伸手按了按她的肩头,力道不重,像是在替她挡住什么看不到的凉意。
安知鱼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后伸手牵住了他按在她肩头的那只手,十指交握着站在那块无名的碑前,风在松柏的枝叶间穿行而过,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安静的弯,往远处的山坡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