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摆在寿康宫东暖阁里。太后坐在主位，旁边是皇帝裴景桓和皇后沈清月，安知鱼挨着裴言朔坐在对面。
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热气腾腾地从各个盘盏里升起来，冬菇炖鸡、清蒸鲈鱼、八宝鸭、桂花糯米藕。
太后动了筷子，其他人跟着动起来。安知鱼夹了一块糯米藕咬了一口，桂花的甜混着糯米的软在嘴里化开，她眯着眼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块。
太后看着她吃得香，笑眯眯地又给她碗里添了一筷子鸡肉。
知鱼多吃些，太瘦了。太后搁下公筷，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安知鱼那张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裴言朔。
裴言朔正在夹一筷子清蒸鲈鱼，动作从容，目不斜视。
太后放下茶盏，捻了捻手里的帕子，像是不经意地开口：哀家听说昨儿个夜里皇后跟皇帝说起宫里头孩子的事？后宫空旷，前朝那些老臣倒是比哀家还急。不过哀家也盼着宫里添些小孩子的声响，热闹些。
皇后沈清月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嘴角浮了一抹浅笑，没有接话。
裴景桓低头夹了一筷子菜，面不改色地嚼了。
安知鱼嚼着嘴里的鸡肉咽下去，抬头认真地接了太后的话：母后说得是。宫里确实冷清了些，要是多了小孩子跑来跑去的，肯定热闹。
太后看着她那副认认真真附和的模样，眼角的褶子又深了一层。
她手里的帕子捻了捻，声音带着一种慢悠悠的、钓鱼似的从容：那知鱼觉得，什么时候添个孩子合适？
安知鱼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
她觉得太后在问她看法，她得好好回答。
于是她正了正坐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声音清亮亮的：儿臣觉得，眼下就挺好。天气凉快下来了，不冷不热的，孩子要是这会儿来，到明年开春的时候正好能抱出去晒日头。
她说得认真极了，脸上带着一种我在很认真地帮母后分析的表情。
太后手里的帕子绞了一瞬，嘴角那层笑意已经快要兜不住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裴景桓，裴景桓端着汤碗正低头喝汤，但碗沿挡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微微弯着。
裴言朔夹菜的动作没有停，他甚至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搁进安知鱼碗里，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但安知鱼挨着他坐，余光瞥见他嘴角那个弯比方才大了一线。
他平日里那副不紧不慢的弧度此刻翘得明晃晃的，带着一种强压着的、快要溢出来的什么。
太后清了清嗓子，重新看向安知鱼：知鱼说得对，确实挺好。那你们……
母后。裴言朔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地截住了太后的话头，他把筷子搁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今日是来陪母后用膳的，不急在这些事上。
太后看了他一眼，嘴角那层压不住的笑意终于漫出来了。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给安知鱼又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
安知鱼低头吃了，嚼着嚼着偏头看了一眼裴言朔，他端着茶盏的侧脸在日光里被勾了一道暖色的边，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但被他用茶盏沿挡住了大半。
午膳快用完的时候，太后又开口了。
这回她换了个目标，目光落在裴景桓身上，语气不紧不慢的：皇帝，你跟皇后成亲也几年了。知鱼刚才那话你也听见了，天气凉快下来了，确实挺好。你跟皇后也努努力，哀家不嫌孙儿多。
裴景桓正在喝最后一口汤，听见这话喉咙里呛了一下，他咳了一声放下汤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裴言朔。
裴言朔正低头用帕子擦手指，姿态从容得好像太后那话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但裴景桓看见他擦完手指之后别过脸去朝着窗外的方向，肩膀微微动了一线。
他弟弟在笑。
裴景桓把帕子搁下，声音带着被呛过之后的一点沙哑：母后说的是，朕记着了。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安知鱼，安知鱼刚塞了一颗蜜枣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冲太后弯了弯眼睛。
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继续了。
窗外午后的日光暖融融地照进来，把一桌子残羹和几个人影拢在一片安逸的暖意里。
安知鱼嚼着蜜枣，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真舒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被太后和裴言朔轮着夹满了的菜，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端着茶盏别过脸去笑的那个人，弯了弯嘴角，又夹了一筷子糯米藕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