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仲山那把花白胡子抖得像风里的枯草。
他一把推开上来搀扶的后勤干部。
木头拐杖在带沙子的泥地上狠狠戳了两下,砸出两个灰坑。
“去就去!”
老头子脖子上的青筋全崩了起来,嗓门劈裂。
“老头子我搞了一辈子化工,今儿个倒要开开眼,看你怎么把这炸药塞进平炉里烧!”
一行人顶着漫天黄沙往西厂区走。
李龙抱着那件银灰色西装,缩着粗脖子跟在苏白屁股后头。
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碎碎念。
“苏总,咱悠着点行不?这孙老要是在高炉前头气出个好歹,老首长非拔了我的皮当鼓敲不可。”
苏白没搭腔。
厚重的石棉帆布工装穿在身上,像套了个铁皮罐头,硌得关节生疼。
刚推开炼钢分厂两扇沉重的铁大门。
一股滚烫的热浪像一堵墙似的扑面砸来。
空气烫得肉眼可见地扭曲发皱。
吸进肺管子里,像活吞了一把碎玻璃渣,喇拉拉地喇嗓子。
耳边全是鼓风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三层楼高的平炉像个发怒的红眼怪兽,往外呼呼吐着暗红色的火舌。
厂房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儿,还夹着焦炭烧透了的干涩气味。
苏白那件帆布工装不到半分钟就被汗水浇透了。
死死贴在后背上,闷得人喘不上气。
炼钢厂老厂长赵铁柱光着膀子迎了上来。
他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底色的黑毛巾,胸口那撮毛全被汗水粘成了绺。
“老张,配方拿来没!这炉子可空转大半天了!”
老赵扯着破锣嗓子吼。
转头瞅见孙老,他愣了一下,黑煤灰脸挤出一丝笑。
“哎哟,孙泰斗,您这金贵身子咋亲自下火海了?”
张建国把那张揉得皱巴巴的牛皮纸塞进老赵怀里。
拿袖口抹了把脸上的油汗。
“别提了,你看这单子,苏总工给的。钨和锰的那量……老赵,你敢下不?”
老赵抓着纸,眯起被烟熏红的眼瞅了两下。
眼角肌肉猛地抽搐了一阵。
“啥玩意?”
他拿黑毛巾抽了一下空气,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锰加到这数?这、这炉膛里头的气压得飚多高?那两尺厚的耐火砖皮子都得给崩碎了!”
老赵连连摆手,大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干不干!这哪是炼钢,这他娘的是给阎王爷递催命帖!”
孙老拄着拐杖站在火光外围,扯起嘴角冷笑。
“听见没,苏白?”
老人家咳嗽了两声,拿手指着那张配方纸。
“连一线的泥腿子都知道这路子邪门,你这纸上谈兵的把戏,演砸了!”
苏白根本没理会这俩老头一唱一和的双簧。
他大步走到平炉的观测口前。
热浪烤得他额前的碎发瞬间打卷,鼻尖散发出一点毛发烤焦的糊味。
他伸出带着粗糙帆布手套的右手。
一把捏住观测口的铁挡板把手。
“哎!苏总!烫!”李龙在后头吓得扯着嗓子嚎。
苏白胳膊一发力。
“哐当”一声巨响,沉重的铁挡板被硬生生滑开。
刺目的强光瞬间照亮了他的脸。
炉膛里的钢水像翻滚的岩浆,鼓起一个个斗大的气泡,啪啪炸裂。
热辐射刺得他眼睛不自觉地往外涌生理性泪水。
老赵急眼了,从旁边推车上扯过一根长长的测温热电偶。
“苏总工,您快让让!”
他抱着那根铁管子直往里挤。
“我得探探底温,这温度计的表针都快打满格了,再烧就要化炉子了!”
“拿走。”
苏白头都没回,半搭拉着眼皮,目光死死咬在炉膛里翻滚的钢水上。
“那破表反应迟钝,等指针磨叽上来,火候早成灰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
瞳孔里倒映着那团跳跃的刺目光芒。
颜色正从暗红慢慢转成一种诡异的亮白。
这是亮白光测温法。
只有二十一世纪最顶尖的材料学院士,在无数次炸炉边缘摸爬滚打,才能凭肉眼捕捉到的绝对临界点。
老赵抱着热电偶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
“不看表?光凭两只肉眼珠子看火?这、这不是瞎搞嘛!”
“上料机准备!”苏白突然回过头,扯着哑透的嗓子吼了一声。
老赵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手里的铁管子当啷落地。
“还没到标准降碳线啊!”
他急得直跳脚,去扯苏白的袖子。
“现在加钨和锰,里头的废碳还没烧尽,两下一搅和,铁定得炸飞啊!”
孙老也绷不住了,拐杖在铁架子上敲得邦邦乱响。
“停下!快让他停下!”
老头子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都红了。
“这完全乱了热力学基本公式!李龙,把人给我拽回来!”
李龙两腿肚子直转筋,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两步。
“苏总,咱、咱听孙老的吧,别玩命了,真会死人的……”
“滚一边去!”
苏白头也不回,左腿往后一蹬,大皮鞋结结实实踹在李龙的跨骨轴子上。
把这铁塔般的汉子踹得一个踉跄,倒退三步栽在煤渣堆里。
帆布手套直直指着高炉顶部的加料口。
苏白紧咬后槽牙,腮帮子绷出两道冷硬的线条。
“这厂子我说了算!”
他眼神里透出股疯子般的狠戾。
“三、二、一,倒料!”
上头负责加料的那个年轻学徒工,早就吓得尿了裤子。
闭着眼睛,哆哆嗦嗦地压下了液压操作杆。
“嘎吱——”
生锈的滑槽发出一声惨叫。
几百公斤混合着高比例锰和钨的特种配料,顺着铁槽滑了下去。
一股脑砸进那锅翻滚的亮白钢水里。
老赵绝望地惨叫一声,捂住脑袋死死蹲在滚烫的泥地上。
孙老吓得心脏猛地一抽,闭上眼睛等死,拐杖脱手掉在脚边。
李龙直接顺势趴在煤渣堆里,双手抱头撅着大屁股。
车间里几十号光膀子的炼钢工人,全跟兔子一样窜到了厚砖墙后头。
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仿佛在这个闷热的铁罐子里凝固了。
炉膛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轰”声。
像有什么洪荒巨兽在里头翻江倒海,铁皮外壳肉眼可见地跟着发颤。
一秒。
两秒。
五秒过去了。
预想中撕裂屋顶的惊天大爆炸,压根没发生。
炉口只窜起了一股三米多高的暗蓝色火苗。
伴随着刺耳的“嘶嘶”排气声,一股浓烈的白烟冲天而起。
苏白就站在离炉口不到一米的地方。
连半步都没退。
锅炉里气流乱窜,一滴飞溅的滚烫钢渣子从观测口崩了出来。
正好擦过他的右边下巴。
“嘶。”
苏白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带着硫磺味的凉气。
那块皮肉瞬间被烫出一个硬币大小的燎泡,泛着透亮刺眼的红。
火辣辣的疼,钻心。
他眉头狠狠跳了两下,硬是没伸手去摸。
“开眼!”
苏白左手猛地一挥,声音穿透白烟砸在老赵头顶上。
老赵从地上抬起头,满脸都是见鬼的表情。
眼泪混着煤灰在脸上糊了一片。
“没、没炸?”
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向出钢口的液压闸门。
双手死命往下压。
“哗啦——”
闸门滑开。
宛如岩浆般的赤红色钢水顺着耐火砖槽沟,咆哮着倾泻而下。
砸进底下的砂型模具里。
刺目的红光把整个车间映得像个大号烤箱。
空气里那股子焦糊味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点甜腥的金属气味。
钢水流淌得极其顺畅,表面连个多余的碳渣气泡都没有。
苏白伸手扯掉头上那个黄色的旧安全帽。
随手一扔,塑料壳砸在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从石棉服的兜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白毛巾。
胡乱按在下巴那个透亮的燎泡上。
粗糙的毛巾纤维蹭着烫伤处,疼得他眼角肌肉直抽抽。
他转过身。
看着还靠在铁架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孙老。
苏白扯起一边嘴角,露出个极其恶劣的散漫笑容。
他吐出一口带灰的唾沫。
下巴冲着那一锅正冒着蓝烟、渐渐冷却的特种钢锭扬了扬。
“孙老,钢出来了。”
苏白把带血的毛巾揉成一团,随手扔在李龙的后背上。
“去,把你们那台宝贝洛氏硬度计推过来,对着这块破铁,狠狠砸一锤子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