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铁皮青蛙涂着绿漆,背上有个小发条旋钮,肚皮底下带着轮子,是时下城里孩子稀罕的玩意儿。
李小秋眼睛刷地一亮,小身子往前探了探,
手却没立马伸过去,而是扭过头,眼巴巴地瞅着林东升。
林东升看她那小眼神,心里软了一下:
“拿着玩吧,”
“你张叔不是外人,他给你就接着。”
李小秋这才咧嘴笑起来,两只小手小心地捧过铁皮青蛙,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脆生生道:
“谢谢张叔!嘻嘻。”
“这才对嘛~”张国正蹲下来,伸手帮她拧了拧那发条,
铁皮青蛙在地上哒哒哒地蹦了两下。
李小秋看得眼睛都圆了,蹲下身子,小手试探着戳了一下,
又缩回来,咯咯笑着去追那青蛙,
追两步又回头,一脸稀奇地跟大黑显摆:
“大黑,你瞅!”
“它会蹦!”
张国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跟着林东升往里屋走。
张暖暖端着一壶热茶跟进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茶汤碧清,冒着袅袅白汽,热气在炕桌上打了个旋儿,散开一缕清苦的茶香,混着屋里那股淡淡的干燥木头味。
林东升却没急着落座,
转身从墙角那只半人高的粗陶坛子里,
舀出一大碗自家泡的药酒,酒液澄黄透亮,
浸着一股草药和粮食混酿的辛香,搁张国正面前:
“正哥,先别喝茶了,”
“尝尝我这个,”
“用鹿骨和高粱酒泡的,喝了暖身子。”
张国正眼睛一亮,端起碗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咂咂嘴:
“哎哟,你这还藏了好东西!”
“行,那俺不跟你客气了。”
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直眯眼,又哈出一口酒气,
“够劲儿!这酒泡得地道!”
“慢点喝,别呛着。”
林东升自己也倒了半碗,端在手里,没急着喝,只是看着张国正那副急着报喜的样,嘴角噙着点笑,等着他开口。
张国正放下碗,一抹嘴,倒豆子似的往外说:
“嘿,昨儿个俺拉货去了市里,你猜怎么着?”
“全卖了!”
“那些个主任、经理,看到你这批干货,眼睛都冒绿光了,”
“跟瞅着没穿衣服的大姑娘似的,一个比一个眼馋!”
“俺刚把车停稳,还没卸货呢,”
“呼啦一下就围上来一圈人,”
“那场面,人山人海~”
“抢着要!”
林东升听得直乐,没急着接话,
接过茶碗抿了一口,等着他往下说。
张国正把手里那个大包往炕桌上一放,先摸出几张票据,递给林东升:
“喏,你先看下收据上的价格,”
“绝对超乎你的想象。”
林东升接过来,凑到灯下仔仔细细扫了一遍,眉头先是微微一动,随即心里暗忖:
这价,比自己想的还高。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把票据来回翻了两遍,这才放下。
张暖暖端着茶壶站在一旁,看林东升翻票据,也不多话。
林东升放下票据,朝她道:
“暖暖,去把晚晴叫过来。”
“好。”
张暖暖应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就领着苏晚晴走进里屋,苏晚晴手里还擦着没放下的围裙带子。
张国正这时把那个大包往炕桌上一摆,
拉开拉链,里头露出一沓沓捆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十元一张,码得齐刷刷。
他把钱一沓一沓摆到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才搓着手笑道:
“兄弟,城里现在就缺山里这种好货。”
几个大老板都交代俺,
“让俺多收点,他们有多少要多少,”
“尤其稀罕玩意儿,出高价收!”
“俺跟你报个数——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算:
“椴树蜜五块一斤,六百五十斤,这是三千二百五十块;”
“崖蜜一百五十斤,六块五一斤,九百七十五块;”
“干货更简单,市里几个大老板直接三毛一斤统一收了,一共三千块。”
“拢共算下来,七千二百二十五块!”
林东升看着炕桌上那一堆大团结,眼皮都没怎么动,心里却飞快过了一遍账。
七千多块,这年头抵得上多少人家几年的进项了。
他端起药酒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
带着一股暖意,这才慢悠悠开口:
“正哥,仓库里的干货先不急,”
“那批先屯着,下次再出。”
“一次性全出了,”
“看着是拿到现钱了,可货没卖到最高价。”
“现在市里消费能力一年一个样,”
“东西囤着只会更值钱,所以不急在这一时。”
张国正听他这么说,也不多劝,又灌了一口酒,爽快点头:
“行吧,听你的,”
“你有数就行。”
苏晚晴和张暖暖站在一旁,看到炕桌上那一堆大团结,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人都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现钱,一时间有点傻眼,
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沓钱,半天没挪开。
张暖暖喉头动了动,又强自压下那点慌乱。
林东升把手里那几张票据递过去:
“晚晴,你核对核对数目。”
“暖暖,你点钱。”
“好。”
苏晚晴接过票据,坐到炕边,对着票据一项项核,神情认真,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
张暖暖则上手一沓一沓地清点那堆大团结,
指尖拨着票子,
一张张过,嘴里无声地数着。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翻票子和数钱的细响。
药酒的后劲儿微微上头,
张国正往炕沿上一靠,眯着眼,心里那盘账越打越活。
大约过了十分钟,
张暖暖停下动作,抬头,语气里还带着点没回过神来的发飘:
“爹,七千二百二十五块,”
“数目对上了。”
林东升点点头:
“点七百二十五块出来,给你张叔。”
张国正一听,上前拦住张暖暖的手,眉头一皱:
“兄弟,这事不成!”
“一成你给太高了,俺不能拿!”
……
“高啥高?”
“一成我都嫌给少了。”
林东升看着他,神色认真,又给自己添了半碗酒,
“油费、打点费、工人的工钱,哪一样不是你先垫的?”
“货也是你跑断腿卖的。”
“这一成的红利,你该得。”
“听我的,”
“不然往后咱们还怎么一起赚大钱?”
张国正愣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接过来,捏着那沓票子,指尖有点发颤半天说不出话。
他心里原本想着,林东升能给他个半成就顶天了——就拿这批货来说,
半成也有三百多块,
抵得上普通工人整整一年的收入了。
可现在林东升真给他按一成算,七百多块,这收入高得离谱。
他仰头把剩下的半碗药酒一口闷了,酒劲冲上来,眼圈有点发热,声音发哑:
“兄弟,啥也别说了,”
“你就看哥哥往后咋做就成。”
苏晚晴核对完票据,抬起头:
“爹,都对。”
张暖暖也把点好的一沓钱递到张国正手里。
两人做完事后,走到了隔壁间等着,
张国正接过来,捏着那沓票子,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看着林东升,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
“兄弟呐,你是真牛啊。”
“啊?哈哈。”
林东升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干笑一声,又问,
“正哥,咋这么说呢?”
“你连东北虎都能干下来,难道不牛?”
张国正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舌头都有点发直了。
林东升没料到他提起这茬,顿了一下,摆摆手:
“这个事不是过去很久了么?”
张国正用力一摆手,酒劲上头,嗓门也高了点,脸涨得通红:
“也就是张家屯太小,没几个像样的猎人!”
“要不然,高低俺也让俺们屯搞一把春猎!”
“呵呵。”
林东升没法接这话,只能赔笑一声。
人家张家屯比三不管屯大得多,人都搞不起春猎,三不管屯哪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