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
家里人都已经各自歇息,
连李小秋都在打呼噜。
唯有林东升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踏实。
明天,
他就要正式给儿子盖新房了。
这是他到这片黑土地,真正扎根立业的第一步。
终于能亲手给孩子们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给他们一个个属于自己遮风挡雨的家。
梨梨,你看到了吗?
咱们的孩子都长大了,我在一点点给他们攒家业、立根基,
往后他们再也不用吃苦受累,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一夜无眠,次日天光微亮,薄雾笼罩着整片三不管屯。
东北农村盖房,
向来有代代相传的老规矩和讲究。
这年头地广人稀、土地宽裕,家家户户盖房,必备前后两院。
前院敞亮开阔,用来通风采光,晾晒杂物,圈养家禽家畜;
后院避风遮光,专门开垦种菜。
屯子外围连片的大田,是家家户户春耕秋收的根本生计;
而自家院内的小菜园,是日常餐桌的保障,一年四季离不开,缺一不可。
尤其是山区农村,地皮不值钱,
但凡盖房,院子必定比屋子宽敞大气,
这是东北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智慧,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林东升规划的五套宅院,
全部按照东北农村标准建造。
每套都是大瓦房,带前后双院。
这般大手笔,在整个屯子都是头一份。
往年谁家盖房,
顶多盖一两间小屋凑活住,压根没人敢这么盖。
没多久屯里的乡亲们就陆续赶来帮忙。
这年头农村盖房帮工,全靠屯子里的邻里互助,压根没有工钱一说。
谁家盖房、修院、秋收盖粮囤,
街坊邻里主动上门搭手,无偿出力,
东家只需要管饱三餐饭菜,烟酒茶水。
若是东家讲究大方,晚上再加一顿热酒小菜,大伙干活的劲头直接拉满,半点不偷懒。
人情从来都是相互的,
你帮我、我帮你,
谁家都有求人搭手、遇事帮忙的时候。
要是偷懒耍滑,糊弄干活,坏的是自己一辈子的名声,
往后自家有事求人,别人也会糊弄你、敷衍你。
温国华和李晓翠老两口来得最早,
天刚擦亮就踏进林家院子。
李晓翠一进门就扎进厨房,挽起袖口忙活早饭,切菜、烧火,
手脚比不少年轻媳妇都勤快利索。
温国华则在院子里接待陆续赶来的乡亲。
赶来帮工的乡亲们也不用人指挥,自觉分工干活。
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拎着镰刀、铁锹,清理施工空地上的杂草、枯枝、碎石烂叶;
年长的老人拿着麻绳、木尺,帮忙丈量土地。
林东升换上一身轻便的粗布短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手里拿着提前备好的白石灰粉、丈量木尺、麻绳,
和温国华并肩站在空旷的宅基地中央,
准备放线定位、敲定房屋根基。
七九年的东北农村盖房,没有精密仪器、没有机械辅助,
全程靠老一辈的老经验。
放线定基,清一色用白石灰粉,
拉绳找平,横竖对齐,
一丝偏差都不能有——地基线就是房子的骨架,
骨架歪了,房子一辈子都不正。
“东升,放线稳当仔细点!”
温国华紧紧拽着拉直的麻绳,
“五套宅子的间距必须匀匀实实的,”
“别一大一小,往后住着别扭,屯里邻里看着也笑话。”
“地基线歪一寸,房子就能歪一尺,半点马虎不得!”
“一直盯着呢。”
林东升微微俯身,目光顺着麻绳平视校准,指尖轻点地面,
翁婿俩一左一右一点点敲定每一处宅院的边界。
细腻的白石灰粉顺着指尖缓缓洒落,在土地上,勾勒出笔直规整的白色线条,横平竖直,五套宅院的轮廓渐渐清晰。
这一干,就是整整一上午,两人半点不敢松懈。
两人额头上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整套地基线敲定的那一刻,
旁边的乡亲纷纷抄起铁锹、镐头,就等着开工挖土。
“线定完了!”
“大伙开工干活!”
李卫国往前一步,扯开洪亮的大嗓门喊了一声,声音传遍整个施工场地,
“先挖表层浮土,往下挖到冻土层底下,根基必须打牢!”
众人铁锹狠狠入地,唰唰的挖土声此起彼伏。
林东升没有站在一旁不动,
反倒主动拎起一把大号铁锹,跟着众人一起挖土开槽。
旁边蹲在土坡上抽烟观战的张老头,看得啧啧称奇:
“哎哟喂,东升啊!”
“俺是真没想到,你这城里下来的知青,细皮嫩肉的,居然还会干挖地基的粗活!”
“看你这手法、这架势,还挺像那么回事,一点不糊弄!”
“俺原先还以为你压根摸不动锄头铁锹呢!”
林东升闻言直起身,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握着铁锹柄轻笑一声:
“张大爷,我也是被逼出来的。”
“在农村扎根过日子,柴米油盐、盖房种地,样样都得学、样样都得干。”
“自己家盖房子,
我总不能站在旁边看着大伙出力流汗,
“自己袖手旁观吧?”
“那也太不地道了。”
……
“这话说得实在!”
一旁的张西北停下手里的活,
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土,咧嘴爽朗附和:
“俺们农村庄稼人,不分高低贵贱,啥活都得上手,啥苦都得能吃。”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懒毛病,”
“在咱屯子压根站不住脚!”
“东升这心性,属实是难得!”
“可不是咋的!”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连忙搭腔,
“俺以前还私下嘀咕,说林东升是城里知青,肯定吃不了苦,干不了粗活。”
“现在瞅瞅,”
“人家干起农活来,”
“比俺这些土生土长的庄稼把式都利索!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那啥量来着?!”
“你懂个屁!”
张老头斜了那汉子一眼,张口就怼,
“人家东升那叫文武双全!!”
“你瞅瞅你,除了蹲墙根晒太阳扯闲篇,你还会干啥?”
那汉子被怼得脸一红,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傻笑两声,
也不反驳,
转头埋头继续卖力挖土,不敢再闲聊偷懒。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唠着家常、插科打诨,手里的活却半点没停。
挖土、清槽、平整地面,
有条不紊,速度还飞快,
地基沟槽一点点往下延伸。
忙活了半晌,
众人陆续停下铁锹弯腰揉着发酸的腰,喘着粗气。
林东升见状,从上衣口袋掏出香烟,
从地基沟槽里跳出来,
挨个给在场的叔伯、兄弟递烟,半点架子没有。
“各位叔伯、兄弟们,辛苦大伙受累了!”
林东升挨个散烟,
“今天多亏大伙热心搭手帮忙,”
“不然我一个人面对这么大的工程,得抓瞎,”
“啥也干不成。”
“大家歇口气,都抽根烟缓缓,千万别累着自己。”
一众乡亲纷纷接过香烟,
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缭绕间,邻里气氛愈发融洽热络,欢声笑语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