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兄弟你原来是守山人?”
陈大山眼睛猛地一亮,嘴巴微微张开,满脸惊喜,
上下打量着林东升,
“俺原先还纳闷,你这本事咋这么硬,原来是守山的!”
林东升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摆了摆手:
“就是一本证,干的就是巡山护林的活儿,没啥特别的。”
“那可是正经技术活儿!公家给发工资的好差事!”
陈大山越听越是敬佩,砸了砸嘴,一脸恍然大悟,
“怪不得兄弟进山打猎这么牛掰,原来是吃这碗公家饭的!”
“你先等等,”
“千万别动身,俺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他转身快步冲进厨房。
没过片刻,
陈大山折返回来,手里捧着那枚熊胆,还带着热乎气,直接递到林东升面前:
“兄弟,这个你拿着。”
“这熊胆俺不要,”
“那头熊说到底是你一枪撂倒的,功劳全是你的。”
“俺让大河媳妇蘸的差不多了,回去后,你再来回折腾几次就好了,”
林东升连忙抬起双手摆手,往后微微退了半步:
“大哥,真不用。”
“上山之前咱们就说好,这次进山纯粹是为了给大庆报仇,不是为了图啥猎物,这东西不能收。”
陈大山反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泛黄的牙,肩膀微微一耸:
“兄弟,那是你说的,俺可没答应。”
林东升微微一怔,一时语塞。
他原本以为事先说好的约定,
陈大山会认账,可这山里汉子认死理,认准了,好话都听不进去。
趁林东升愣神的空档,
陈大山直接一把按住林东升的手腕,把包好的熊胆,
硬生生塞进他棉袄内侧的衣兜里。
“今天要是没有你,俺这条老命就得扔在那山洞雪地里。多余客套话俺就不说了,显得生分。”
陈大山定定看着林东升,眼神郑重,语气沉甸甸的,
“这两天俺怠慢了你。”
“往后你要是路过咱陈家屯,一定拐进家里坐坐,喝碗热水。”
他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认真,一字一句说道:
“你要是不收这个,那就是不认俺这个大哥,以后咱们就别论交情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情分摆到明面上,再推拒,反倒伤了这份真心。
林东升无奈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行,大哥,那我就收下这份心意。”
“这就对了嘛!”
陈大山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瞬间绽开喜色,依旧不肯放弃挽留,
“你俩别急着抬脚走人,”
“俺下锅贴几个玉米饼子,再炒盘鸡蛋,”
“简单垫垫肚子,”
“吃完再回也不迟,路上也好有劲。”
“真不用麻烦大哥。”
林东升依旧婉言谢绝,抬眼望向屯外的山道,
“我们脚程快,一个钟头不到就能赶回三不管屯,回家吃饭一样的。”
见林东升态度坚决,没有半分回转余地,
陈大山知道再强留就不合适了,只得长叹一口气,不再苦劝。
他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的狗窝旁,弯腰蹲下身。
母黑狗看见主人过来,轻轻摇着尾巴,低低哼了一声,护住怀里几只毛茸茸的小狗崽。
陈大山小心翼翼伸出大手,
挨个翻起小狗崽的后半身查验,
确认三只全是公崽。
他找来一个柳条编的小篮子,垫上一层干净干草,
把三只圆滚滚的小黑狗崽放进篮子里,
提着篮子走到林东升面前,双手递过去。
“这三只小崽子一点不比大黑差,”
“纯种的鄂伦春猎犬,”
“大黑是以前搁山里头和一个鄂伦春的猎手换的。”
林东升伸手接过柳条篮,转手递给身旁的老二,叮嘱一句:
“拿稳了,别晃着小狗。”
老二小心翼翼托住篮子底部,低头看着篮子里蠕动的小黑团子,
眼睛都看直了,嘴里小声应道:
“哎,爹,俺拿着呢。”
林东升抬眼看向陈大山:
“大哥,那我们先走了。”
“不行,俺送送你们!”
陈大山摆了摆手,顺手摘下墙上挂着的棉帽子扣在头上,
裹紧棉袄,跟着爷俩一同踏出院门。
院外的土路被积雪盖了薄薄一层,
三人并肩朝着村外走,路上碰见屯里的乡亲,老远就跟陈大山打招呼,目光落在老二手里的柳条篮上,免不了好奇多看两眼。
“大山哥,这是送兄弟出门呐?”路过的大娘站在自家柴垛边,扯着嗓子问。
“嗯,送俺兄弟回三不管屯!”陈大山扬声回了一句,脚下步子不停。
“……”
一路走着,不多时就到了屯子里小卖店。
陈大山一把拽住林东升的胳膊,不由分说往店里拉。
“别走别走,进店里捎点零嘴路上吃!”
林东升还想推辞,陈大山直接摆手打断:
“别跟俺磨叽!这点东西不值几个钱,就是一点心意!”
小卖店的掌柜听见动静,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笑着起身:
“大山,来买东西啊?”
“嗯,拿两瓶黄桃罐头,再来几斤槽子糕,用纸包好。”
陈大山一边说着,一边从棉袄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拍在柜台上。
掌柜麻利地翻找货品放到台面上。
陈大山一把接过,一股脑塞到老二怀里。
“拿着,路上饿了就啃两口。”
老二怀里抱着柳条篮,又接过纸包和罐头,两只手都占满了,只能夹紧胳膊稳住东西。
走出小卖店,
林东升脚步顿了顿,转头望向村东头灵棚的方向,低声开口:
“大哥,咱们顺路去灵棚一趟吧。”
“大庆是老朋友,明天没法过来送葬,我过去跟嫂子告个别,送老友最后一程。”
“中,咱们走。”
陈大山点头应下,三人调转方向,朝着村东头灵棚走去。
风穿过灵棚的白幡,哗啦啦不停响,纸钱烧过的灰烬混着细雪,在半空打着旋飘落在地。
灵棚里淡淡的香烛味道飘过来。
林东升停下脚步,转头吩咐老二:
“老二,你就在外面等着,东西都交给你拿着。”
“好嘞爹。”
老二抱着东西,乖乖站在灵棚门外。
林东升独自迈步走进灵棚。
香烛火苗微微晃动,映着灵前跪着的陈美丽。
她一身素白衣,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泪痕纵横,昨天哭了整整一天,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神空洞麻木。
听见脚步声,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林东升,
陈小石上午已经跟她说过,有个叫林东升的知青,是大庆的好友,
这次进山除掉熊瞎子,多亏了他。
只是她从来没见过这人,一时认不出。
林东升慢慢走到灵位跟前:
“嫂子,我叫林东升,家住三不管屯,是大庆的同乡。”
目光落在灵位上王大庆的名字:
“我家里有事,明天没法过来送大庆出殡下葬了,特地过来跟你说一声。”
人死三日出殡。
王大庆昨天离世,
当天就算第一天,
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正好抬棺入土。
陈美丽身子微微一颤,恍惚间,
耳边响起往日王大庆在家闲聊的话语。
活着的时候,
大庆总跟她念叨林东升,说这人是个难得的实在人——书呆子。
她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
陈大山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陈美丽抬眼看向林东升,眼眶又泛起红,声音沙哑干涩:
“兄弟,俺都听说了。”
“你帮大庆报了血仇,”
“俺们孤儿寡母的,真不知道该咋报答你这份大恩。”
……
“嫂子不必多言,大庆是我朋友,”
“做这些都是分内之事。”
“嫂子保重身子。”
林东升轻轻点头,不再多停留,
跟两人郑重道别,转身走出灵棚。
爷俩跟陈大山挥手作别,转身踏上返回三不管屯的山路。
雪道蜿蜒,山林安静,
只有脚下积雪咯吱咯吱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山风穿过树林的呼啸声。走出老远,回头已经看不见陈家屯的轮廓,
老二抱着柳条篮,
怀里还兜着槽子糕和罐头,
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林东升,小声开口:
“爹,俺还以为你不会收下那熊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