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镇。
名字倒是吉利,镇子里的气氛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悬赏百金,缉拿杀害吾女之凶手,提供线索者,赏银十两。”
宋奕颜派去的手下,将布告上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死的是县令的千金?”
陈清逸摸着下巴,一脸的八卦。
“怎么死的?”
“听说是被吊死在自己闺房的房梁上,死状极惨,眼睛都睁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手下补充道。
“县令请了好几拨仵作,都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厉鬼索命。”
厉鬼索命?
心怀怨气的生魂?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林清歌和薛以政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这KpI,简直是送上门来的。”
林清歌在心里默默吐槽。
“咳咳……”
薛以政捂着嘴,低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红晕。
“看来,我们得去会一会这位平安镇的父母官了。”
“怎么会?”
陈清逸来了精神。
“直接揭榜?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咱们的通缉令估计也快传到这儿了。”
“所以,我们不能用逃犯的身份。”
薛以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我们要用专家的身份。”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许希然。
许希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默默挪开视线。
“希然,你的道袍还在吗?”
薛以政问。
许希然点点头。
“很好。”
薛以政的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型。
“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一个云游四方的道门小队。许希然,你是师父,德高望重的玄门高人。”
许希然:“……”
让他一个社恐去当领队的师父?
“我……”
许希然刚想拒绝。
“你什么都不用说。
”薛以政打断他。
“你就负责站在那里,摆出你那张高冷脸,释放你那生人勿近的气场。记住,话越少,越显得高深莫测。”
许希然想了想,这个好像不难。
薛以政又看向陈清逸。
“清逸,你是我最不成器的师弟,性格跳脱,口无遮拦,专门负责吹牛和闯祸。”
“这个我熟啊!”
陈清逸一拍大腿,兴奋地领了任务。
“保证本色出演!”
“我呢?”
林清歌问。
“你是我的小师妹,懂一些医理,负责辅助。”
薛以政顿了顿,补充道。
“也是唯一能管住陈清逸的人。”
林清歌面无表情地点头。
管教闯祸的熊孩子,这个她也熟。
“那我呢?”
宋奕颜指了指自己。
“你?”
薛以政看了他一眼。
“你是我们的……香客。非常有钱,虔诚供奉我们,给我们提供所有经费的……移动金库。”
宋奕颜的脸抽搐了一下。
合着自己就是个Atm机?
“至于我。”
薛以--政整了整衣领,又是一阵咳嗽。
“咳咳……我就是你们的大师兄。虽然身染沉疴,命不久矣,但天资聪颖,是整个团队的智囊。”
林清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好家伙,人设都让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还真是毫不客气地把智慧担当揽在了自己身上。
“这个方案,可行吗?”
宋奕颜还是有些担心。
“县令会信吗?”
“会的。”
薛以-政的语气很笃定。
“一个为女儿之死愁得焦头烂额,甚至开始相信‘厉鬼索命’的父亲,是不会放过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尤其是,当这根稻草看起来还很专业的时候。”
专业。
许希然那一身正统道门的气质,就是最好的名片。
而林清歌的现代法医技术,就是解决问题的核心武器。
至于陈清逸,负责把水搅浑,让别人看不清他们的虚实。
一个完美的诈骗……不,是办案团队,就此诞生。
说干就干。
许希然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上桃木剑,整个人气质瞬间就不一样了。
那种脱离尘世的清冷感,让陈清逸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我去,希然,你这扮相,放我们那儿就是顶流仙侠剧男主啊!”
林清歌也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布裙,将自己的工具刀具藏在药箱的夹层里。
薛以政依旧是那身白衣,只是在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外袍,更显身形单薄。
宋奕颜则换上了一身锦衣,活脱脱一个富家公子哥。
一行人收拾妥当,朝着平安镇的县衙走去。
县衙门口,两个衙役有气无力地拄着水火棍,看到他们这奇怪的组合,都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陈清逸一步抢上前,昂首挺胸,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咏叹调喊道。
“呔!前方的衙役听着!我师父,青虚山冲虚观观主,云水道长,路经此地,闻听镇上有妖邪作祟,特来降妖除魔,还不速速前去通报你家县令大人!”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两个衙役都喊懵了。
其中一个反应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们,眼神里满是怀疑。
“青虚山?没听说过。哪儿来的野道士,敢在衙门口撒野?”
“放肆!”
陈清逸把薛以政教他的台词用了出来。
“我师父乃是世外高人,岂是尔等凡夫俗子可以议论的?耽误了捉妖的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许希然站在后面,面无表情,眼神空灵地望着天,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高人风范”。
两个衙役被这阵仗唬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薛以政上前一步,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他一边咳,一边虚弱地开口。
“师弟,不得无礼。我等修道之人,当以慈悲为怀。咳咳……这位官爷,我们并无恶意。只是师父他老人家……咳……算到此地怨气冲天,恐有大祸,于心不忍,这才想出手相助。”
他的话不急不缓,虽然气息微弱,但条理清晰,再配上他那张病弱却俊美的脸,可信度瞬间就上去了。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嚣张跋扈,一个谦和有礼。
衙役的脑子彻底乱了。
“这……”
“让他们进来。”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衙门内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身穿官服,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眼窝深陷,满脸憔-悴,正是平安镇的县令,王德福。
王县令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气质最独特的许希然身上。
“你们,真的能……解决我女儿的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中的希冀。
许希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薛以政替他回答。
“王大人,尽力而为。”
没有打包票,没有吹嘘,这句“尽力而为。”反而让王县令心里更多了几分信任。
他摆了摆手,对衙役说。
“带几位道长去偏厅奉茶。”
说完,他转身走回衙内,背影说不出的萧索。
陈清逸得意地对林清歌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
“搞定!”
林清歌没理他,她的注意力,落在了县衙门口的石狮子上。
她走过去,状似无意地用手扶了一下石狮子的底座。
金手指发动。
【哎,又来一帮骗子。】
【前天那个和尚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进到小姐闺房,腿都吓软了。】
【这个县令也是可怜,女儿死得那么惨……】
【惨?哼,那小妮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背地里养小白脸,还想跟人私奔呢!我看啊,就是遭报应了!】
林清歌的身体僵了一下。
信息量,有点大。
偏厅之内,茶水尚温,但无人有心思品茗。
王县令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自己一个心腹老管家,满脸愁容地看着眼前这几个“世外高人”。
“道长,实不相瞒,小女……小女死得蹊跷啊。”
王县令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悲痛。
“衙门里的仵作验了,说是自缢。可……可她好端端的,昨日还同她母亲说笑,怎会突然寻了短见?”
薛以政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并未喝下。
他那病弱的样子,配上这沉思的表情,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定力。
“王大人,令千金闺房,可曾让外人进出过?”
“自出事后,除了仵作和几个贴身丫鬟,再无人踏足。我已下令封锁,一切都还维持着原样。”
“那便好。”
薛以政放下茶杯,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咳咳……师父,看来,我们需得亲自走一趟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许希然,闻言缓缓睁开眼睛,惜字如金地点了点头。
这高人范儿,拿捏得死死的。
陈清逸在旁边看得直乐,差点没绷住,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
王县令见“观主”都发话了,连忙起身。
“应当的,应当的。几位道长,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绣楼前。
绣楼周围拉起了警戒线——在古代,就是几根绳子,几个衙役守着。
林清歌的目光第一时间便开始扫视整个环境。
这小楼,结构精巧,周围种着几株海棠树,环境清幽。
从外部看,门窗完好,没有暴力闯入的痕迹。
林清歌背着她那个伪装成药箱的勘查箱,第一个踏入了绣楼。
先是会客的小厅和书房,陈设雅致,纤尘不染。
林清歌的目光扫过一张琴,琴弦上搭着一块丝帕。
她走过去,手指看似随意地拂过琴弦。
金手指发动。
【小姐昨天还弹了我呢,她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她还说,要把我送给张秀才,因为他最喜欢听我唱歌了。】
张秀才?
林清歌记下这个名字,不动声色地跟着众人走到另一边。
另边便是案发现场,王千金的闺房。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一个穿着粉色罗裙的少女,就躺在卧房中央的凉席上,身上盖着白布。
房梁上,还悬着一条三尺白绫。
陈清逸看到这场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宋奕颜也是脸色发白,别过了头。
只有林清歌,薛以政和许希然三人面不改色。
一个见惯了各种惨烈尸体,一个见惯了各种穷凶极恶的罪犯,另一个……见惯了各种妖魔鬼怪。
这点小场面,洒洒水啦。
“王大人,请先将令千金的生辰八字告知我师父。”
薛以政开口,将王县令的注意力引向许希然。
“师父需要开坛做法,追索魂魄。”
这纯属胡扯,目的就是支开王县令,给林清歌创造独立勘查的空间。
王县令果然上当,连忙拉着许希然到外间去说生辰八字。
陈清逸和宋奕颜很有眼色地守在门口,美其名曰“护法”。
卧房内,只剩下林清歌和薛以政两人。
“怎么样?”薛以政低声问。
“石狮子说,她有情郎,想私奔。”
林清歌言简意赅。
“古琴说,情郎叫张秀才。”
“私奔?”
薛以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了看。
窗外是一片小花园,围墙不高。
“窗户插销是内锁,门也是从里面闩上的。”
薛以政检查完门窗。
“典型的密室。如果不是自杀,那就是凶手用了我们不了解的手段。”
“先看尸体。”
林清歌走到凉席边,没有立刻掀开白布。
她的目光,落在了尸体旁边地面上的一滩水渍上。
水渍已经半干,颜色有些浑浊。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在水渍边缘蘸了一下,放到鼻尖轻嗅。
没有味道。
但她的内心,却警铃大作。
【一个上吊自杀的现场,为什么地上会有一滩水?】
【而且,这水的位置,正好在悬挂点的正下方。】
她站起身,又抬头看向那根白绫。
白绫系得很专业,是个死结。
但……太干净了。
一个挣扎求死的人,白绫上不可能没有一点痕迹。
“队长,你看。”
林清歌指着白绫。
“绳结上没有皮屑组织,边缘也没有摩擦的痕迹。这不像是上吊用的。”
薛以政顺着她的指向看去,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是伪装。”
他做出判断。
“人是死后才被吊上去的。”
“没错。”
林清歌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缓缓掀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一张年轻而扭曲的脸,出现在两人面前。
王千金双目圆睁,眼球突出,面色青紫,嘴巴大张着,舌头伸出。
这是典型的缢死体征。
但林清歌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对。
太“典型”了。
典型得像是有人刻意伪造出来的一样。
她的手,轻轻地放到了王千金冰冷的脖颈上。
金手指发动。
没有声音。
人死后,身体器官会停止“说话”。
林清歌没有放弃,她闭上眼睛,开始动用自己那一天只能用一次的进阶能力。
触碰尸体,看到死前十秒的画面。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袭来,她的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黑暗中出现了一幅画面。
画面剧烈地晃动着,视角正是王千金本人。
她躺在地上,无法动弹,惊恐地看着上方。
一个模糊的黑影,笼罩着她。
画面中,林清歌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力量从那只手上传来,瞬间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甚至冻结了她的灵魂。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一个不属于人类,仿佛由无数冤魂嘶吼汇集而成的声音。
“你的怨气……很美味。”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林清歌猛地睁开眼睛,身体晃了一下,被旁边的薛以政及时扶住。
“怎么了?”
“不是人……”
林清歌的脸色有些发白,声音都在发颤。
“杀了她的,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