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躲了四天。
第四天的傍晚,她从书库出来打算绕路回自己院子,刚走过回廊拐角,一只手从侧面的廊柱后伸出来,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可收得紧,带着一种你跑不掉的从容。
鹿韭的脚步被那力道带得顿了一下,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一样僵在了原地。
她回头。
郁时站在廊柱边,银白长发被傍晚的风拂起几缕,灰白色的瞳仁精准地在她脸上。
她的面容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可鹿韭从那只握着她的手心下感知到了一点比寻常更沉的力道——不是想要弄疼她,是不想让她再走开。
鹿韭的耳尖地红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红。
从前被郁时喂饭喂汤、抱来抱去、亲来亲去的时候她从来不会红。
可自从看了那叠信之后,她看郁时的每一眼都像是隔了一层全新的滤镜,以前那个普通功法四个字能解释的一切现在都解释不了了。
……松手,鹿韭别开脸,嗓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了半个调,本殿下有事要忙。
郁时没有松。
她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鹿韭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魂力气息。
郁时微微低头,银白的长发从肩侧垂落下来,拂过鹿韭的手背,灰白色的瞳仁里映着鹿韭发红的耳尖和别开的面容。
什么事?郁时问,嗓音清冷平淡,语速却比平时慢了半分,我帮你处理。
鹿韭的耳尖又红了一层,红到了耳根。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快了几拍,心跳也乱了几拍。
她想把手抽回来,可那只握着她的手腕纹丝不动地收着,既不紧也不松,就只是稳稳地扣在那里。
不是,我——
郁时不等她说完。
她往前又迈了半步,另一只手臂从鹿韭膝弯下方穿过,一托一收,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鹿韭的脚离地的那一瞬间,一声短促的从她喉咙里冒出来,她下意识地抓住了郁时的衣领,酒红色的马尾在空中甩了一道弧。
郁时没有停顿。
她单手撕开了身侧的虚空,银灰色的裂隙在空气中无声地裂开,她抱着鹿韭一步跨了进去,裂隙在她身后合拢,将回廊、风声、远处的说话声一并隔绝在了外面。
下一瞬,鹿韭的后背贴上了柔软的床褥。
郁时的房间。
那扇她来过无数次的窗就在她右手边,窗外竹林的影子被暮色拉长成细疏的线条投在窗纸上。
她被按在床榻上,郁时的双手撑在她耳侧,银白的长发从她肩头垂落下来,像一片温凉的帘幕将她笼罩在下方。
郁时的左膝抵在床沿,单手覆在她脸侧,指腹顺着她的下颌轮廓轻轻地抚过去,停在了她发烫的耳尖上。
为什么躲我?
郁时问。
嗓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送到了鹿韭耳边。
那双灰白色的瞳仁离她太近,近到鹿韭能看清那灰白底色中流转着的、极细极浅的金色光丝——是她血脉留下的痕迹,此刻那痕迹正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盏离她太近的灯。
鹿韭张了张嘴,想说,可那个词在喉咙口卡住了。
因为她的脑子——她脑子里那叠郁南写的情信正在疯狂翻页。
在她看了那封信之后,她又折回去看了第二次。
第二次她翻得更仔细,甚至发现暗格底下还有一层,压着几页被反复折叠过的旧纸,上面详细描述了一个强制爱的场景。
郁南的文字细腻到令人发指,从将人按在榻上锁住那双乱动的手俯身堵住所有出口,每一个细节都像被放大镜照着一样清楚地刻进了鹿韭的脑子里。
她当时看完之后坐在洞府门口发了半个时辰的呆,满脑子都是郁家人果然都怪怪的。
此刻她被郁时按在床榻上,一只手被扣在枕侧,另一只手她自己攥成了拳头抵在自己胸口,郁时的脸近在咫尺。
和她脑中那几页纸上描述的某一段画面,几乎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她的从耳根蔓延到了整张脸。
没——没有——她说,嗓音干巴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郁时低头看着她通红的整张脸,看着那双黄金瞳里翻涌的混乱和茫然,看着她绷紧的唇角和她攥成拳头的手。
她的指尖从鹿韭发烫的耳尖移到她的颊侧,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片绯红的肌肤,然后她微微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了她的额。
你看到什么了。郁时问,不是疑问句。
鹿韭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当场擒获的小偷,满脑子赃物无处可藏。
她在那片极近的银白发帘下动了动嘴唇,最终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含混的嘟囔:……郁南老祖写了很多信。很多。很详细的那种。
郁时停了两息。
然后鹿韭听见了一声极轻的、从鼻间溢出的叹息。
郁时撑在她耳侧的手臂微微放松了半分,可她的人没有退开。
她闭了闭眼,银白的睫毛在暮色中投出细长的影,唇角那点弧度浮起来了一线,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你看了多少?郁时问,嗓音里多了一丝鹿韭从未听过的、带着无奈的笑意。
……全部。鹿韭老实交代。
郁时睁开眼,灰白色的瞳仁落在那双正慌乱地四处乱转的黄金瞳上,她低头,唇瓣极轻地碰了一下鹿韭的眉心。
那是她写的。郁时轻声道,可我对你做的事——
她顿了顿,将那只被扣在枕侧的手松开,转而将鹿韭攥成拳头的手一点一点掰开,十指扣进去,温凉的掌心贴着热烫的掌心。
——都是我自己想做的。
鹿韭的大脑又宕机了。
她躺在郁时的床上,被郁时按着,被郁时牵着手,被郁时那双灰白色的眼睛,耳边回荡着郁时说我自己想做的那几个字,脑子里那张拼图终于从翻面变成了彻底碎裂重组。
她红着一张脸,瞪着天花板,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嘴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那,那你下次要做之前,能不能先跟本殿下说一声。
郁时低头看着她。
银白的长发铺了满枕,将两人笼在一方小小的、暮色昏黄的光影里。
她看着鹿韭那张从耳尖红到脖根的、不知所措的脸,轻轻地了一声。
鹿韭觉得那个字好像带了钩子,把她心里某根弦勾了一下,又一下。
她更不敢看郁时了,索性把脸别过去,面朝窗纸的方向,闷声补了一句:……本殿下要缓缓。你先起来。
郁时没有起来。
她侧过身,从按住她的姿势变成了躺在她旁边的姿势,手臂依然环在她腰侧,银白的长发散落在枕上与她酒红的发尾交缠在一起。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而轻缓,贴在鹿韭后背上的心口跳得很稳,不快不慢,像是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东西所以不急了。
鹿韭面朝着窗纸,盯着窗外竹影在暮色中的轮廓,听着身后那道平稳的呼吸声,感觉自己那颗本来跳得乱七八糟的心也在那节奏里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了。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看着窗纸上那丛竹影在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最终从唇间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嘟囔:……郁家人真的都怪怪的。
身后那道呼吸声轻轻顿了一下,然后环在她腰侧的手臂收紧了半寸。
鹿韭没有再说话。
她放任自己被那力道拢着,在暮色里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攥了一整天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