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记忆灌入鹿韭脑海的时候,她正闭着眼趴在郁时怀里。
一片混沌的血色中,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
她看见了澹台凝年轻时的脸,比她印象中的牌位画像更鲜活、更生动。
澹台凝站在一片被黑雾笼罩的废墟之上,身后倒着意脉同族的尸骸,面前是数不清的、形态扭曲的怪物。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最后一道尚未闭合的通道——那通道里漏出域外的星光,星的尽头隐约有一座城,刻着澹台家的族徽。
澹台凝封上了通道。
然后她转身,迎面冲进了那片翻涌的黑潮。
鹿韭看见她被那些怪物撕碎、啃噬、化为血雾;看见她的残魂在消散前最后看了一眼通道的方向——那一眼里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我把路封了,你们好好活下去。
画面翻涌。
一个又一个意脉族人前赴后继地冲进黑潮中,有的被生吞,有的被撕碎,有的在临死前用最后一丝力气将通道的裂缝补得更严实一些。
他们的脸在鹿韭眼前一张张掠过,有些眉眼之间与她有隐隐的相似——是她的先祖们,是那些她从未谋面却在血脉中刻下了仇恨的亲人。
鹿韭在郁时怀里猛地睁开了眼。
金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一缕暗红的余烬,可那缕血色正在快速消退,被她压回血脉深处。
她的呼吸急促了几息,然后慢慢平复下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后心正贴着温凉的掌心,一股又一股银白色的魂力正在从那只手中注入她的经脉,温柔而稳定地梳理着那些被暴怒灼烧过的灵力回路。
她偏头看了一眼郁时的脸。
银白长发垂落在她肩侧,灰白色的瞳仁低垂着,面容被昏黄的光线勾出柔和的轮廓,唇角绷得很紧。
鹿韭拍了拍她的手:没事,本殿下死不了。
郁时没有松手。
她环在鹿韭腰侧的手臂反而收紧了几分,银白的长发从肩侧滑落将鹿韭的面容笼住,那力道让鹿韭整个人往她怀里又陷了半寸。
鹿韭愣了一下。
她感觉到郁时的呼吸就在她额顶,温热的,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一种她从未在郁时身上感知过的、近乎慌乱的气息。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郁时也恰好低下了头。
唇与唇相触的那一瞬间,鹿韭的脑子里了一声。
温软的触感从唇上传过来,带着郁时特有的清冽气息和一点极淡的魂力余韵。
她的唇是凉的,贴上来的时候却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相接的地方渗进来,顺着唇瓣蔓延进她的感知里,让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头顶。
这是什么新型的安慰仪式吗?
这个念头在鹿韭脑中闪了半瞬。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
是唇。
是接吻。
是那种……男女之间才会做的那种事。
她在蓝星的系统知识里看到过这种画面,可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另一个世界的风俗,跟她没什么关系。
可此刻郁时的唇贴着她的唇,温温软软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又格外轻柔的力道,她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银白的睫毛在她眼睑上投下浅浅的影。
鹿韭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她僵在郁时怀里,一动不敢动,眼睛还睁着,黄金瞳里全是茫然的、空白的光。
她看着郁时近在咫尺的脸——闭着的眼,银白的睫毛在微微颤着,下颌的线条在贴近时柔和了许多,唇角那点她熟悉的弧度此刻正贴着她的唇弯着。
郁时为什么要亲她?
鹿韭被这个念头反复冲刷着,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维持着那个僵直的姿态,既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
她的小小的、满是战斗记忆和功法回路的大脑第一次遭遇了完全无法解析的信息,所有的回路都在疯狂地报错,最后集体陷入了一片安静的空白。
郁时松开了她。
她的唇离开时带着极轻的、像是怕惊碎什么的气息,灰白色的瞳仁缓缓睁开,落在鹿韭那张彻底呆住的脸上。
她看见那双黄金瞳瞪得浑圆,瞳孔里还残留着一线方才的茫然和困惑,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脑袋的小兽。
郁时低下了头。
她的额头抵着鹿韭的额头,银白长发从两侧垂落下来将两人的面容遮在了帘幕般的发丝后面。
她的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落在鹿韭耳膜上时带着一丝极淡的、压抑了太久的哑意。
……这是补偿。郁时轻声说,方才的事。
鹿韭眨了眨眼。
她的大脑还在重启中,只能条件反射地重复了那个词:补偿……
郁时直起身来,将鹿韭从自己怀里扶正,又将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她的面容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淡,灰白色的瞳仁微垂着,只有耳尖那点薄红出卖了她。
她将龙脊枪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中,朝鹿韭伸出另一只手。
走吧。她说,外面收拾得差不多了。
鹿韭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掌心朝上,指尖微微收着。
她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手放了上去。
郁时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又自然而然地松开了,转身往外走。
鹿韭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她银白的长发和她微红的耳尖上,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方才那个画面。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触感还在,温温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余温。
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百思不得其解。
涂山芊穗在擂台外面等她。
她看见鹿韭走出来,刚想冲上去问你没事吧,就看见鹿韭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白的、像一尊被刨空了内容物的陶罐的表情。
涂山芊穗的脚步顿住了,她敏锐地转头看向郁时——帝姬殿下的耳尖还是红的,可她的面容平静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涂山芊穗把鹿韭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鹿韭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她的表情在困惑和茫然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次,最终只挤出来一句话:……郁时刚才用嘴碰了本殿下的嘴。
涂山芊穗抱着灵犬的手猛地一紧,灵犬了一声。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鹿韭,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然后呢?
然后她说这是补偿。
涂山芊穗的表情在和之间疯狂摇摆,最终她把脸埋进了灵犬的毛里,肩膀剧烈地抖着。
鹿韭看着她抖动的肩膀,更加困惑了:你笑什么?
涂山芊穗从狗毛里抬起脸来,用力深吸了一口气,表情恢复了一丝勉强能见人的状态:……没什么。你以后就知道了。
鹿韭了一声,目光从涂山芊穗身上移开,又落在了不远处那道正在与郁家长老低声交谈的银白身影上。
郁时侧对着她,银白长发被风拂起几缕,她的耳尖还红着,可她的语调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沉稳,像是在跟长老交代什么正经事。
鹿韭盯着那只微红的耳尖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可她目前理不清头绪,就只能先把那个疑问压在心底最深处,等着哪天有空了再慢慢掰开揉碎了想。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摸了摸自己的唇,然后甩了甩头,扛起被郁时递回来的龙脊枪,大步朝膳厅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饿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别的事,等她吃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