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家的人到郁家的时候,午后的风正暖。
安陵绒走在队伍最前面,鹅黄色的裙裾在青玉广场上拖出轻轻的一线,身形纤细而俏丽。
她生着一张圆润讨喜的脸,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时嘴角有一点浅浅的梨涡,看着温柔可亲,可那双藏在笑意底下的眼睛精亮精亮的,什么细节都逃不过她的打量。
她是安陵家的嫡女,十大家族中傀儡一脉的传人,也是郁时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这些年她来过郁家很多次,对这座主峰的一砖一瓦都熟稔于心。
此次前来是为了两家在魂力回路与傀儡操控方面的例行交流,可她刚踏进内院的门槛,脚步就顿住了。
她站在回廊尽头,看见郁家帝姬坐在正殿台阶下的石桌旁,腿上坐着一个人。
银白长发的帝姬殿下正低着头,一手端着碗,一手握着勺,将一勺温热的灵羹喂到怀里那人的嘴边。
那人窝在她腿上靠着她的胸口,酒红色的马尾散落在臂弯间,半阖着眼,张嘴含住勺,咽下去,又张嘴等下一勺。
全程没有自己动手,姿态舒展而理所当然,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
安陵绒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身边那些安陵家的随从们也停住了,面面相觑。
有人认出了郁时,又认出了她怀里那个正在被喂饭的陌生面孔,张了张嘴,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安陵绒站在廊柱后面,把这场面从头看到尾。
她看着郁时低头舀汤的侧脸,看着郁时把勺沿在碗边上轻轻刮了一下防止滴落,看着郁时用另一只手的袖口替那人擦了擦嘴角沾到的汤渍。
她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位好友了。
这谁?
这是那个清冷寡淡、对谁都隔着一层冰壳的郁家帝姬?
这是那个当年她摔断了胳膊来找她敷药,对方只递了一瓶药膏说了句自己涂的郁时?
安陵绒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郁时——她扬声喊道,嗓音清脆带笑,我来找你玩了——
郁时抬起了头。
她的灰白色瞳仁精准地落在安陵绒的方向,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可安陵绒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握着勺柄的手指微微顿了一瞬。
然后郁时把汤碗放了下来,将腿上那个半阖着眼的小脑袋轻轻托了托,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才朝安陵绒淡淡开口:来了。
安陵绒走近几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郁时怀里那个人身上。
酒红长发,面容年轻而明艳,阖着眼,呼吸绵长,像在打盹。
安陵绒注意到她的周身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灵力余韵,精纯而浑厚,不是郁家的路子。
她又把目光移到郁时身上,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安陵绒伸手朝郁时的方向比划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的身体素质怎么回事?!
她凑近了半步,上下打量着郁时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腕——那层浮在肌肤底下的、极淡的暗金色灵光分明是体修的筑基特征,可郁时从小到大都是纯粹的魂修体质,体内连一丝灵力筑基的根基都没有。
如今她整个人的气息沉实了不止一截,连呼吸间的节奏都比以前更稳、更沉,像一柄被加了重铁的内里。
安陵绒倒退了一步,又凑回来,反复看了好几遍,最终转头看向郁处——老狐狸正站在正殿台阶上端着茶盏笑呵呵地看热闹,那副你发现了的表情让安陵绒更确定了什么。
你怎么练的?安陵绒压低了声音,可那份急切藏都藏不住,你这一身——起码是澹台家十岁以上才能有的体修底子了!你一个郁家人!怎么练的!
郁时把汤碗搁在石桌上,怀里的人往她肩窝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郁时低头看了她一眼,抬手将那缕散落在她脸上的酒红碎发拢到耳后,然后才抬眸对安陵绒说:小声些。
安陵绒:…………
她看着自己的好友,看着好友怀里那个被悉心呵护的陌生姑娘,又看着好友眼底那层淡淡的、几乎与灰白色瞳仁融为一体的浅金色光晕,忽然觉得这趟来郁家的目的好像已经从魂力交流变成了别的什么。
她默默地蹲下身来,蹲在石桌旁边,双手撑着下巴,仰着脸看郁时和她怀里的姑娘。她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所以,你怎么练的?
郁时没有回答。
她重新端起汤碗,舀了一勺递到怀里人的嘴边。
那姑娘张嘴含了,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安陵绒一眼,又合上了,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好,我叫鹿韭,然后又靠着郁时的肩窝睡了过去。
安陵绒蹲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什么东西轻轻敲碎了一角。
她忽然很想抓住郁时的肩膀问她你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可看着好友那张虽然没有表情却分明透着某种满足的侧脸,她又觉得这个问题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她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朝正殿台阶上端茶看热闹的郁处走去。
郁伯伯——她凑过去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郁处端着茶盏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朝练功场的方向努了努嘴。
说来话长。他说,你先坐下喝茶,让你帝姬姐姐先喂完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