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鹿韭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偏殿的地砖上。
玉简被她翻了无数遍,每一道灵力回路都用魂丝反复推演到烂熟。
郁时偶尔提点一两句,毕竟意脉虽源于澹台与郁家两家合创,但郁家本族对意脉的了解也仅限于理论传承,真正实践起来,鹿韭是千年来第一个活着的案例。
头三天她把自己练得浑身经脉炸了又修、修了又炸,到第七天时已经能完整运转上卷前三层的魂体融汇法门,到第十二天时,她闭着眼运功时周身浮现的暗金与银白交织的光晕,连郁时都多了两息。
第十四天的黄昏,鹿韭从地上蹦起来,把玉简往怀里一塞,活动着脖颈看向窗外渐沉的天色。
差不多了。她说,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走走走,出发出发。
涂山芊穗正趴在案上逗灵犬,闻言抬起头:这么快?你不再巩固几天?
巩固什么,鹿韭把龙脊枪提起来往肩上一扛,暗红流纹在她掌心触到枪杆的瞬间亮了一亮,边赶路边巩固,路上又不会有人偷袭。
她说到两个字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郁时。
郁时站在窗边,银白长发被傍晚的风拂起几缕。
她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素白衣袍换了身利落的银灰色行装,袖口收紧,腰间系了一条极细的银链,链下坠着一枚与鹿韭颈间那枚神魂铃形制相仿的铃铛——神灵铃。
她没有多余的行囊,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一柄收鞘的细剑。
通道我封了。她说,嗓音平淡,却让殿内四人同时看了过来。
鹿韭眨了眨眼:封了?
郁时偏过头向她,离开之后,这段通道会被灵力封锁,外人无法从域外进入赤县神州。除非实力越过我——
她停顿了一下,灰瞳里没有傲慢,只是陈述事实,那样的存在整个星域也不超过双手之数,不会无故来这种偏远的低位面。
鹿韭听完沉默了两息,然后笑了一下。
她知道郁时为什么封通道。
这半个月她提过不止一次万一我走后系统的人摸到赤县怎么办我哥和我爹娘还在这儿。
她只是随口念叨,没想到郁时记在了心里,走之前把路断了。
谢了。她说,简短真诚。
郁时没有回应,转身朝殿外走去,银灰色的衣摆翻过门槛。
五人陆续跟上。
涂山芊穗抱着灵犬走在第二,即墨淙挂着酒葫芦懒洋洋地跟在后面,九方清抱着冰剑沉默无声,钟离连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枚刻了大半个月的青铜罗盘,上面已经密密麻麻添了十几道新的符文。
走到殿门口时,鹿韭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偏殿里空荡荡的,矮案上还摆着半个月前吃剩的半碟桂花糕,窗口的茶盏已经凉透了。
她在这里坐了十四天,把一身体魂同修的根基重新打磨了一遍。
而殿外,暮色笼罩的皇城安静地卧在脚下,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散落人间的星子。
走吧。她说,转回头大步迈出了门槛。
郁时在前方十步远处停下等她。
银白的发尾在暮色中泛着冷澈的光,灰白色的瞳仁朝着她的方向偏了一偏,什么也没说,只是等她跟上来之后才重新迈开步子。
一行人穿过皇城东街时,鹿韭熟门熟路地在街角那家灵果摊前停了停,买了一兜糖渍梅子塞进涂山芊穗怀里,又朝摊主挥了挥手。
摊主看见她身后的异域面孔们已经见怪不怪了,笑着行了礼说殿下慢走。
鹿呦不在皇城里。
三天前他带着陆淮回了北境军营,说军务积了几个月不能不管。
走的时候又抱着鹿韭哭了一鼻子,被他妹妹嫌弃地拍着后背哄了半天。
陆淮站在旁边,等鹿呦哭完了才递上一方帕子,从头到尾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鹿韭收回思绪,跟着郁时的步伐走到了皇城北面一座荒废的祭坛前。
祭坛青石垒砌,长满了苔藓,鹿韭从来不知道这里还藏着一条通往域外的通道。
郁时抬手,掌中银灰色的魂光探入祭坛中央的裂缝,裂缝无声地扩大,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阶底有星屑般的光点在旋转。
跟紧。郁时说着率先迈了下去。
鹿韭第二个。
龙脊枪的暗金枪尖在踏入通道的瞬间亮了一瞬,像在确认主人的方向。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赤县神州的天空正在那条渐缩的裂隙中变得越来越远,皇城的轮廓缩成一个小小的暖黄色光点,然后裂隙合拢,什么都看不见了。
石阶向下走了很久。
通道两侧的壁面上流转着银灰色的魂光,是郁时的灵力在维持着这条路的稳定。
涂山芊穗走在后面,灵犬趴在她肩上不安地哼唧了两声,被她拍了拍背安抚下去。
即墨淙的酒葫芦在腰间晃荡,难得安静。
九方清抱剑沉默,钟离连把罗盘攥在手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石阶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泛着璀璨星光的出口。
走出通道的瞬间,鹿韭停住了。
头顶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天穹。
深紫色的幕布上缀着无数颗比赤县大得多的星辰,有的近得像伸手就能摘下来。
远处悬浮着几块巨大的陆地,彼此之间有流光般的虹桥相连,那些陆地上隐约能看见城池的轮廓和高塔的尖顶,灵气浓度比她生平见过的任何地方都高,呼吸间都有细细的灵力在往经脉里钻。
涂山芊穗从她身后蹦出来,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整个人像活过来了一样:呜——还是家里的灵气好!
即墨淙伸了个懒腰,月白道袍在星风里翻卷:回来了。
四人组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回家的放松和某种心虚交织在一起,涂山芊穗的灵犬甚至缩了缩脖子。
鹿韭看了一眼他们四个,又看了看前面站定的郁时,笑了。
怎么,她扛着枪走到郁时身侧,回家还怕被揍?
四人组沉默了一瞬。涂山芊穗抱着灵犬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回去可能会被我爹关三个月禁闭……
即墨淙摸了摸鼻尖:我师尊大概会让我抄一千遍逍遥游心法……
九方清面无表情:我应该会被罚跪剑冢一夜。
钟离连低头看着罗盘:我爹……可能会把我新做的法器全砸了……
鹿韭:…………
郁时偏过头,灰白色的瞳仁了他们四个一眼,唇角的弧度浮了极淡的一线。
她没有说话,但那个过来的一眼里分明写着——活该。
四人组同时缩了缩脖子。
涂山芊穗小声嘀咕了一句能躲一天是一天,被郁时的目光扫过来时立刻闭了嘴。
鹿韭仰头看着那片陌生的星空,龙脊枪在星辉下泛着暗红色的流光。
她深吸一口气,把星域中沛然浓郁的灵力吸入肺腑,丹田里的灵海被那股陌生而高阶的灵气激得微微震荡了一下。
郁家在哪?她问。
郁时朝南方那片悬浮大陆的方向抬了抬下颌。
那边。三天路程。
鹿韭把枪往肩上一换,大步迈了出去。
走。先去你家学神魂交融——她说着回头朝四人组眨了眨眼,然后再陪你们回去挨揍。
四人组哀嚎了一声,认命地跟了上去。
星辉落在七个人的肩头,将他们投在悬浮路面上的影子拉得细长而交错。
深紫色的天幕下,那些流光般的虹桥在他们脚下延伸向前方一片灯火璀璨的巨大浮陆。
郁时走在最前面,银灰色的衣摆和银白的长发一起在星风中向后拂动。
鹿韭跟在她半步之后的位置,酒红色的马尾被风吹得猎猎翻飞,脖颈间那枚神魂铃随着步伐发出极轻极细的叮叮声,在无垠的星空下清脆而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