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鸟升空的那一刻,试飞场上的风骤然被搅乱了。
蒸汽从机腹两侧的排管中喷涌而出,白色的雾柱在晨光里拉出两道笔直的痕迹。
铁鸟的铜翼在机械铰链的驱动下缓缓调整角度,机首微微上仰,然后——它离开了地面。
三丈长的铜铁造物在蒸汽的轰鸣中越升越高,掠过试飞场边缘的木桩,掠过那棵老槐树的树梢,在皇城东郊的晴空中稳稳地盘旋了一圈。
钟离连第一个仰头追着铁鸟跑出去了十几步,青铜罗盘被他举在手里疯狂地刻着什么,嘴里喃喃念着翼展比例蒸汽压强升力系数这些郑工匠刚教他的新词。
涂山芊穗抱着灵犬跳了起来,狗被她颠得汪汪叫,她也不管,仰着脸追着那架铁鸟的影子转了半圈,杏眼里全是亮晶晶的惊叹。
即墨淙的酒葫芦挂在腰间晃荡,他站在原地看着铁鸟在天上画圈,月白道袍被风吹得翻卷,良久才低低了一声:不用灵力,不用灵石,靠烧水就能飞……
他摇了摇头,你们这个世界的人,脑子怎么长的。
九方清没说话,可他抱着冰剑朝铁鸟的方向微微转了个角度。
冰霜从他剑鞘上悄然化去了一小片,像是什么东西在他那副冷冰冰的面具下面裂了一条缝。
鹿韭仰头看着铁鸟,唇角弯着,酒红色的马尾在风里拂动。
她看到铁鸟的第三圈转弯时机翼有些微的倾斜,心里暗暗记下,打算等会儿跟郑工匠提一下配重的问题。
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四个人围成了一圈。
涂山芊穗把灵犬放下来让它自己跑,自己凑到即墨淙旁边,压着声音说:你们觉得——鹿韭她哥,那个鹿将军,到底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即墨淙把酒葫芦的解酒塞拔了又塞上,目光飘忽了一瞬,然后低声说:我赌下面的。
涂山芊穗瞪了他一眼:你看他那副软绵绵的模样,才觉得是下面的?他可是能把青铜鼎一巴掌扇飞的人——我觉得他肯定是上面的。
九方清抱着冰剑站在圈子边缘,闻言冷声道:上面的。他那个副官看他的眼神太黏了。
钟离连蹲在地上假装研究石子,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我觉得是下面的……他说话的时候那副官会往他跟前靠半步,那种护食的劲儿,不像是被压的那个……
不对不对,涂山芊穗摆手,你看他挡鼎的时候,那副官脸色都没变,显然知道他行。真要是上面的,副官会冲上去替他挡的。
即墨淙想了想,摇头:也有可能是信任他,知道他能行。
那副官全程都站他后面半步,走路也是,分明是压着的那个——
可那个鹿将军每次说话都要回头看一眼副官,跟确认什么似的——
四人争执得正激烈,谁都没注意一道酒红色的影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凑到了圈子边缘。
什么上面下面?
鹿韭的声音从四人头顶落下来,清亮亮的,带着不加掩饰的困惑。
四人同时僵住了。
即墨淙的酒葫芦从手里滑下去挂在腰间晃荡,涂山芊穗的杏眼瞪得溜圆,九方清的冰剑了一声,钟离连从地上蹦起来撞到了旁边人的肩膀。
没!没什么!涂山芊穗反应最快,一把把灵犬捞起来举到胸前挡住自己的脸,声音又高又脆地补救道,我们在说——铁鸟!对!铁鸟!我们商量等会儿飞上去的时候……站铁鸟上面还是下面才不会被蒸汽烫到!
即墨淙猛点头:对对对,上面和下面哪个位置安全。他边说边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九方清的剑鞘。
九方清面无表情:……是的。
钟离连连话都不敢说了,跟着点头如捣蒜。
鹿韭狐疑地看着他们四个。
她的目光从涂山芊穗发红的耳尖扫到即墨淙攥着酒葫芦发白的指节,再扫到九方清比平时更厚的冰霜和钟离连明显心虚的后脑勺。
她歪了歪头,黄金瞳微微眯起来。
你们真没有什么瞒着本殿下的?
没有!四人齐声答道,声音出奇地整齐。
鹿韭正要再追问,郁时不知何时从老槐树下走了过来。
银白长发在风里拂动,她走到鹿韭身边站定,灰白色的瞳仁朝着四人组的方向了一圈,然后不急不缓地开口。
他们在说,他们能飞到铁鸟的上面还是下面才不会被蒸汽烫到。方才你走过来之前,他们在争论这个问题。
四人组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郁时的神色淡然如常,灰瞳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鹿韭了一声,将信将疑地看了四人一眼,又看了看郁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最终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行了行了,铁鸟的蒸汽阀门在两侧机腹下,真要飞的话站机背上最安全。下面全是热浪,别瞎琢磨了。
四人组如蒙大赦,连声应着好好好殿下说得对,然后作鸟兽散。
涂山芊穗抱着灵犬跑出老远才敢回头偷看一眼,即墨淙靠到木桩上把酒葫芦里的酒一口气灌了半壶,九方清走到试飞场的另一端去吹风,钟离连重新钻回了铁鸟机翼下面假装研究阀门。
郁时站在原地,微微侧头了一眼四人溃散的方向,唇角那丝极淡的弧度再次浮起来。
鹿韭扛着枪站在她旁边,看着天上铁鸟又飞了一圈,感慨道:你说他们怎么对铁鸟的飞行位置那么感兴趣?铁鸟能飞起来就很了不起了。
郁时顿了顿,然后说:是啊。
两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
涂山芊穗她们重新凑到了一起,钟离连的耳朵尖还是红的,即墨淙靠着木桩用酒葫芦挡着半张脸笑得肩膀直抖。
涂山芊穗压低声音:刚才……帝姬帮我们圆了场……
即墨淙用气音回:郁家的那位……她肯定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九方清了一声,冰霜簌簌地落了半寸。
钟离连从机翼下露出半张脸,小声说:那个,十大家族里面,郁家是不是跟澹台家差不多……只不过他们喜欢修魂的……那种……更……
他话没说完,郁时的灰白色瞳仁隔着大半个试飞场了过来。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钟离连藏身的那块机翼下面。
四人组瞬间同时闭嘴。
即墨淙把酒葫芦塞好,涂山芊穗把灵犬的嘴捂上了,九方清的冰霜不化了,钟离连整个人缩进了机翼阴影里再也不冒头。
试飞场上只剩下铁鸟引擎的轰鸣声和蒸汽嘶嘶的响动。
鹿韭浑然不觉地仰头看天,酒红色的马尾在风里一晃一晃的,黄金瞳里映着那架铜铁铸就的铁鸟在碧蓝的天幕中画出一道又一道圆满的弧线。
郁时安静地站在她身侧,银白长发被风拂起,唇角的弧度始终没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