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府正堂,灯火摇晃。
秋风从堂外卷进来,案上那柄短刀被火光照得发亮。
张汤看着刀,又看向宋微明。
大汉的王侯将相进了廷尉府,多半要先低半截气。可眼前这个外放县令,竟敢把刀推回给他,还要他这个主审先立规矩。
张汤没有发怒。
他指节敲了敲案牍。
“宋县令胆子不小。”
他的声音冷硬,“你要经手留名,可以。治粟内史、右扶风、少府工官,谁看了哪本册子,谁翻了哪块木牌,本官都让他们按印入卷。少一处,廷尉府先问他们。”
宋微明拱手。
“多谢廷尉。”
“先别谢。”
张汤把短刀拨回手边,笔尖压在空白卷宗上。
“你要规矩,本官给你规矩。可既然要查,就不能只查半截。”
他抬眼,目光钉在她脸上。
“槐里这三年供应北伐,你与北军来往军务木牌,廷尉府查得很清楚,应有七百四十二块。”
堂内无人接话。
张汤一字一句道:“宋县令,把这七百四十二块木牌,全交出来。”
宽袖下,宋微明的手指扣紧。
七百四十二块。
正面是粮耗、水囊、马料、战损,是她敢让天下人查的公账。
背面却不能见光。
最初,那上面只是霍去病的几句挑衅,或她公事公办的医嘱。
后来北境战事频繁,木牌背面便多了伤情、换药时辰、行军暗语,还有许多无法摆到三署案前的细节。
霍去病写过:“军医粗鄙,不许碰。留给宋令长。”
也有她亲手刻下的记录。
夜半换药,旁人退避。
伤口复验,只许她近前。
若零散着看,不过是县令怪癖。可七百四十二块摆在张汤面前,那些细枝末节便会连成线。
从不让男仆近身。
与冠军侯往来过密。
深夜验伤却拒绝军医在侧。
张汤这种人,能从灰里挑出火星。
他一旦起疑,廷尉府女医进门验身,她身上那层官服便挡不住了。
张汤等了片刻,语气更沉。
“怎么,宋县令交不出,还是不敢交?”
“张廷尉手伸得太长了吧。”
门外传来霍去病的声音。
他跨过门槛走进来,玄色大氅压着肩头,左肩衣料下仍透着血色。
缇骑上前半步,又被他看得退开。
霍去病径直走到宋微明身前,半边身子挡住她,手按剑柄。
“那些木牌刻的是北军行军路线、兵力虚实、粮草命脉。”
他盯着张汤。
“你查槐里的田册、仓储,我认。可你要过问北军军机,廷尉大印也不够。”
张汤站起身。
“冠军侯,本官奉的是陛下密诏。”
他语气平平,却句句压人。
“密诏要查槐里农政与北军军需是否勾连,是否亏空。木牌不交,本官如何知道送往北军的粮,是公账,还是私情?”
剑锋出鞘半寸。
金石声刺得堂内一紧。
“把剑收回去。”
一只手按住霍去病的腕。
霍去病回头。
宋微明看着他,轻轻摇头,指尖在他腕间压了一下。
别动武。
别给敌人递刀子。
霍去病盯了她片刻,终究把剑压回鞘中。
宋微明绕过他,站回张汤案前。
越是藏,越像认罪。
她不能退。
“张廷尉,木牌,我可以交。”
霍去病眉心一紧。
“宋微明。”
她没有回头。
“三年军务木牌,七百四十二块,一块不少,全数移交廷尉府。”
她看着张汤,“但我要分表里。”
张汤眉梢一动。
“何为分表里?”
“木牌正面,记粮草斤两、器械损耗、水囊更换。这些是公账。”
宋微明语声清楚。
“廷尉府可抄录入档,也可交治粟内史、右扶风核验。槐里有没有吞没军粮,账上见分晓。”
她停了停,声音压低。
“木牌背面,记将领伤情、行军暗语、拔营时辰。这些若散入三署,下一回匈奴人便能顺着字,摸到冠军侯何时换药,何时启程。”
霍去病没有说话,手仍按在剑上。
宋微明继续道:“正面公查,背面密封。背面只入廷尉府密卷,除陛下与廷尉外,任何人不得翻阅。”
张汤看着她。
她补上一句:“封存时辰、封条、经手人,也要入卷。日后封条若有损,先查廷尉府密卷。”
堂内更静。
张汤没有立刻答应。
他当然听得出,这木牌背后藏着别的东西。
宋微明把“军机”二字抬出来,既护住霍去病,也护住她自己。
可她敢把七百四十二块木牌交进廷尉府,说明正面公账经得起查。
皇帝要的是槐里这套规矩,不是今日就砍一个会种田的县令。
张汤坐回案后。
“好一个分表里。”
他把短刀收入袖中。
“正面入档,交三署盘查。背面封存,入廷尉府密卷。”
他盯着宋微明,“本官答应你。”
宋微明紧绷的肩背松了些。
张汤抬手。
“来人,去搬木牌。”
缇骑退下。
堂中只余三人。
张汤提笔,在卷宗上落下一行字。
“宋县令,你很聪明。”
他没有抬头,“你用规矩挡住三署的手,又用军机堵住本官的嘴。”
笔尖停住。
“可本官提醒你,长安不是槐里。秘密越多,命越短。政敌未必在乎你藏了什么,他们只在乎能不能把这些东西串成罪。”
他的视线从宋微明身上移到霍去病手边的剑。
“廷尉府封条,护得住今日,未必护得住来日。”
宋微明垂眼行礼。
“下官受教。”
她转身要走。
案后,张汤的声音又响起。
“宋县令。”
这一次,他语气没有方才逼人,却更像从未央宫深处递来的刀。
宋微明停步。
张汤放下笔,双手撑在案上。
“木牌的账,你交了。”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可陛下还在等你算另一笔。”
霍去病皱起眉。
宋微明回身。
张汤问出了真正要命的那句话。
“若明日没有你,槐里还能不能转?”
这才是未央宫那位真正想问的话。汉武帝刘彻可以容忍一个底层的县丞胡来,可以容忍她用尽各种手段在官场里太极推手,甚至可以容忍她与冠军侯之间那些不能见光的默契。但帝王绝不能容忍的,是大汉的命脉被绑在某一个人身上。
大汉要的是能在关中全面推行的农政新制,而不是一个离了宋微明就会瘫痪的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