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入盐泽,旧皮囊遇水起皮,马饮半口即吐。”
“七月望日,日头毒辣,肉粉砖三日生虫,弃十之有二。”
每一旬,都会有快马冲进槐里营门。
马上的人不传军令,只把一只裹着油布的木匣交给守门人。匣子里装着用坏的水囊残片、受潮的粮砖结块,还有刻满数字的行踪牌。
宋微明把行踪牌压在案上,借烛火一块块核对。牌面全是军务记录,哪日入了什么地方,走了多少里,粮食损耗几何,水囊坏在何处,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完牌面,总会把木牌翻过来,用指腹摸背面的刻痕。
那是霍去病留给她的暗语。
“肩骨挫伤,医官絮叨。”
“水苦,肉粉发酸,甚念关中麦香。”
宋微明读完,眉头才松开。她取出刻刀,在回传的木牌背面添上几道痕迹。
“肉粉已改干炒,盐分减两毫。”
“药囊缝于右侧内带,忌水,早归。”
回牌封进木匣,她便拿着霍去病送回的残片去军需作坊,按路线和损耗修改粮砖配方、水囊皮缝。
他们隔着千里传递的,只有军务牌、坏掉的器具和几句藏在刻痕里的话。
她查完最后一块牌,才把那句“甚念关中麦香”重新摸了一遍。
……
元朔六年初春,长安城里议论纷纷。
“陛下,霍校尉所奏战法不可行!”
大司农属官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地砖。
“抛弃重辎重,仅带马背上的皮囊和干砖,深入大漠数百里。若迷路,若粮草耗尽,八百骑和霍校尉都要困死在北地。此举违背兵家旧制!”
几名老将也跟着出列。
“大军出征,粮草必须先行。牛车结阵,步卒护送,历来如此。槐里的军需再精巧,也不能把国事押在几块肉粉砖上。”
“若脱离主粮道,军心必乱!”
霍去病披甲站在武将首列,任由众人争执。他没有开口,手指搭在刀柄上。
刘彻没有立即定论,抬手指向殿末。
“槐里令,大司农说你的粮砖撑不起大仗,你怎么答?”
宋微明走出队列。她没带奏疏,身后跟着两名羽林卫,抬来一只红漆木箱。
木箱落地,箱盖打开,里面全是竹简和行军木牌。
“陛下,大司农。”宋微明取出一卷竹简,“下官不懂兵法,只会算账。”
她展开竹简。
“按旧制,一辆牛车载粮三十石,需两人押运。行军一日三十里,沿途还要供人吃、马嚼,粮食损耗至少两成。大军若深入漠北八百里,后方发出十万石粮,能送到前线一成,已算运气不错。”
大司农属官抬起头:“这是历代行军常例。打仗本来就要拼国力。”
“匈奴不会等我们的牛车。”
宋微明把竹简放到案上。
“匈奴逐水草而居,一人三马,一日能走百里。我们一日走三十里,等辎重运到,敌军早已换了地方。”
殿内安静下来。
她从箱中拿出一块沾血的木牌。
“槐里三年,七次实地试算。霍将军所部一人双马,配三只特制水囊、十五块高压粮砖,不带牛车,不必临时生火。”
她把木牌翻到背面。
“记录可以证明,轻骑在脱离后方辎重后,能独立存活七日。七日之内,骑兵不用为取水停在危险地段,也不用为了做饭点火暴露位置。”
一名老将出列:“七日之后呢?”
“七日之后,接主粮道,或者就地夺取补给。粮砖只能解决七日口粮,不能替军队打完整场仗。”
宋微明抬手指向北境地图。
“可轻装骑兵若能提前七日抵达战场,便有机会先找到敌军,先打第一仗。若连第一步都走不出去,后面的粮草再多也送不到。”
大司农属官还要开口,宋微明先截住他。
“诸位说运粮要稳,那便请把八百骑的行军速度、每日耗粮和敌军转移时辰都列出来。只说祖制,解决不了北地的问题。”
满殿无人接话。
刘彻走下丹陛,拿起箱中的行踪牌,逐块翻看。
“七日。”他抬头,“霍去病,你能走多远?”
霍去病踏前一步,甲片碰在一起。
“陛下,臣请率八百轻骑,脱离主粮道,绕至王庭。”
大司农属官急忙劝阻:“陛下,轻骑没有车阵护送,深入大漠实在危险!”
“主粮车阵留作大军后援。”霍去病接过话,“臣只带八百骑,轻装北上。若无功而返,臣回来领罪。”
刘彻抬手压住殿内杂声。
“大汉忍了这么多年,不能每回都等匈奴选地方、选时辰。”
他从内侍手中取过虎符,走到霍去病面前,按进他掌心。
“八百精骑给你,槐里的军需也给你。此战若出了岔子,朕先查你,再查宋微明。”
霍去病收紧手指,转身看向宋微明。
她只点了下头。
“臣领旨。”
……
出征前夜,槐里大营。
数千块粮砖正在装箱封泥。明日五更,军需便要送往北军大营,随霍去病越过长城。
宋微明站在装箱案前,挽起袖口,拿短刀逐箱抽验。
“甲字营,第九箱,重量无误。”
“丙字营,第二箱,水囊未见渗漏。”
韩三和赵农官跟在她身后,分别记录。
“最后三箱。”宋微明走到角落,“开箱,抽十块,碾碎重验。”
韩三撬开箱盖,取出十块粮砖。
宋微明拿起一块,按了按砖面。硬度、颜色都对,结扣也是她定下的三道斜收,绳尾留半寸。
她把短刀插进砖缝,用力一撬。
“咔嚓。”
粮砖裂开。
肉粉和豆粉的夹层里,混着一撮暗黑粉末。粉末带着酸腐气,不属于任何一批粟粉或肉粉。
宋微明用刀尖挑起一点,放到白瓷片上。
“韩三,取水。”
韩三端来陶碗。宋微明把粉末分成两份,一份入冷水,一份入热水。冷水里很快泛出灰色,热水里的气味更重。
赵农官凑近闻了闻,立刻捂住鼻子。
“这是药粉?”
“还不能定。”宋微明把两份样品分别封进小罐,“取旧粮砖、合格粮砖和这块夹粉粮砖,各留三份。再叫程女医过来。”
韩三看着地上的木箱。
“县令,要不要先停装?”
“停装。”
“那明日军粮……”
“军粮照送,带问题的先封箱。先把进过作坊的人和接触过这批粮砖的人列出来。”
她打开旁边几口木箱,按编号查封泥、绳结和出库牌。
第一箱没有问题。
第二箱没有问题。
第三箱的封泥完整,箱底却多了一层新木屑。
宋微明用刀挑开箱底夹层,里面压着两块薄木牌。牌面没有字,背面各刻着一个半截的仓印。
赵农官捧着出库册赶来,翻到最后一页。
“这批粮砖共三百二十箱,分六次出库。前五次都由军需组复核,最后一次由葛满带人搬运。”
“葛满现在在哪儿?”
“在南作坊点数。”
宋微明收起两块木牌。
“县尉带人去拿他。不要惊动作坊其他人,先把出入牌收齐。”
韩三刚要领命,营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名羽林骑翻身下马,手里握着霍去病的军牌。
“槐里令,霍将军有令。”
宋微明接过军牌,先查牌角和传递刻痕。
牌面只有一句话:
“北线粮车已动,顾三入营。”
她把军牌递给赵农官。
“封存出库册,军需组所有人留在营内。今晚谁都不能离开。”
赵农官接牌的手紧了紧。
“县令,顾三已经进了北军,假砖也在槐里出现。会不会有一部分已经送出去了?”
“查六次出库。”
“若查到送出的箱子呢?”
“按车牌追回。追不回来的,先把去向刻清楚。”
程女医带着药箱赶到,接过宋微明递来的黑色粉末。
她用银针拨了拨,又取少量放进清水。
“不能靠颜色定药性。送太医署验,槐里先按有害药粉封存。”
宋微明点头,转向韩三。
“把作坊分成三段。前段停工验料,中段清点器具,后段照常烧水做空白样。每个人领一块牌,拿过什么、放回什么,全部记上。”
韩三应下,转身去安排。
宋微明回到粮砖堆前,掰开第二块抽验品。
里面没有药粉。
第三块也没有。
她又抽出一块,压进木匣留样。
木箱一口口封住,军需作坊的人全被叫到院中。葛满被县尉押进来时,手上还沾着粮粉。
“县令,属下只是奉命搬粮。”
宋微明把那两块仓印牌放到他面前。
“谁的命令?”
葛满低头不答。
“六次出库,前五次有复验牌,最后一次只有你的名字。你负责哪一段?”
“属下只负责搬运。”
“那就把搬运路线、车夫、车号和交接时辰刻出来。”
她将刻刀递给他。
葛满没有接。
宋微明把一块空牌放在案上。
“刻不出来,就写刻不出来。少一笔,查到后按故意隐瞒记。”